哨聲一響，各個作業區的農夫們，便放下手中的工具。
他們拖著酸脹的胳膊腿，走到最近的休息區。
工地的休息區是提前規劃好的。
每隔三百步就設一座草棚，棚內擺著幾口大木桶。
棚邊的空地上，幾十名穿圍裙的婦人正守著篝火忙活。
她們架起粗陶罐，罐里的月河水已經沸騰，“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細密的氣泡。
婦人用長柄木勺舀起一勺粗鹽撒進水里，
待鹽粒完全化開，便將鹽水一碗一碗舀出來，遞給過來歇腳的農夫們。
鹽水入口暖和，帶著一絲清甜和咸味，沒有一絲異味。
“西海領的水都如此美味！”農夫們紛紛感慨。
要知道因為糞便污染，他們家鄉的水不能直接飲用，煮沸都不行。
要是喝了這樣的水，輕則上吐下瀉，重則直接死人。
工地的東北角，搭著幾頂白色的厚麻布帳篷。
那是仲馬設立的臨時醫館。
帳篷內的地面用木板架高了半尺，鋪著干淨的干草和粗布墊子。
幾排木架上擺著白紗布、藥膏、剪子和夾板。
仲馬帶著十個學過醫術的學徒，常駐此處，隨時應對工地上的磕踫損傷。
前兩天一個取土的農夫，滑了一跤跌進澤地，右腳踝腫得老高。
負責管理的文吏，立刻命人將他架到醫館，仲馬已經端著藥箱等在門口了。
他仔細檢查後說是扭傷。
學徒用涼水浸過的布巾包住腳踝，又涂上化瘀藥膏，
包扎好後讓人用木板抬回倉庫休息，並吩咐三天內不許下地干活。
這種待遇，對眾民夫來說，這輩子都沒經歷過。
“要是在自家領地內，給貴族干活，崴了腳誰管你啊……躺著唄，疼死拉倒。”
更讓農夫們驚喜的，還是伙食。
上工竟能吃上一天三頓。
清晨是稠得能立住木勺的豆子燕麥粥。
午間是冒著騰騰熱氣、麥香撲鼻的黑麥面包。
待到日頭西斜收工時分，最豐盛的一頓來了。
除了管飽的黑面包，竟還有一鍋濃湯。
皮爾斯蹲在倉庫低矮的屋檐下，雙手緊緊捂著那只滾燙的粗陶碗。
那股灼人的暖意像活了一般，從掌心一路鑽進骨頭縫里，驅散了積攢一整天的濕寒。
“蕪菁、卷心菜、洋蔥……還有鹿肉！”
他深深吸了口氣，將帶著油脂的濃烈香氣灌入鼻腔，勾得口水直流。
他擦了擦嘴角，迫不及待地抄起木勺，小心翼翼舀起一小塊暗紅色的鹿肉送進嘴里。
肉炖得酥爛脫骨，咸淡恰到好處。
那股濃郁的肉香在舌尖轟然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暖透了整個胃。
他猛地抬頭四顧，只見周圍的農夫們全都瞪大了眼楮。
有人已經忍不住埋頭吃起來，有人小心翼翼地先咬了一小口，然後眼楮就亮了。
皮爾斯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埋頭把整碗濃湯連湯帶菜，吃了個干干淨淨，連碗底那點油花，都用黑面包抹了抹舔掉了。
“啊！”
吃飽喝足，他往後一靠，脊背抵在粗糙的倉牆上，發出一聲舒坦的低吟。
一整天=的疲憊，仿佛被這碗熱湯燙化了，一絲不剩。
“你們知道嗎？我听人說，西海領那邊的農夫，吃得比咱們還好呢！”
瘦約翰一邊揉著滾圓的肚皮，一邊壓低了聲音，興奮地擠眉弄眼道︰
“我給拜倫大人幫工那會兒，親眼瞧見他們碗里的濃湯，肉塊有拳頭那麼大。”
“真的假的？”檸檬利奧半信半疑地湊過來。
瘦約翰把胸脯拍得 響︰
“騙你我是狗！大家都是老鄉，我犯不著騙你們。”
“ ！”
眾人發出一陣混雜著羨慕與嫉妒的低嘆。
皮爾斯心里咯 一下，生怕這幫弟兄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有啥好羨慕的！”
他連忙開口壓住話頭︰
“人家干的那是采石、夯土的累死人的重活，咱們挖挖河沙，吃差點也理所應當。”
“只要能頓頓吃肉，”洋蔥皮特把胸一挺，“那種重活我也干得！”
“就是！”
不少人跟著起哄，眼里閃著光。
對他們來說，只要碗里有肉，什麼苦都不算苦。
“得了吧你們，”
皮爾斯搖頭道︰
“你們沒看見，人家胳膊比咱們大腿都粗，那種活計，真交給咱們，怕是半天就得趴下。”
眾人想了想，倒沒人反駁。
差距擺在眼前，不服不行。
同樣是莊稼漢出身，可西海領的人無論是身板還是穿著，都甩出他們一大截。
他們這群人個個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
人家卻膀大腰圓，壯實得像個鐵墩。
他們穿的是破洞漏風的粗麻衣，腳下是磨穿了底的草鞋。
人家卻裹著厚實的獸皮襖，踩著結實的豬皮鞋，有幾個甚至還套著軟和的羊毛衫。
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憑啥他們就能過那麼好的日子？”
瘦約翰問出了所有人心里堵著的那句話。
“這……”皮爾斯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那是甦諾大人的功勞。”
一道沉穩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眾人回頭，只見拜倫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正含笑望著他們。
“拜倫大人！”皮爾斯等人慌忙起身行禮。
“坐著坐著，都坐著說話。”
拜倫連連擺手，自己也隨意地往草堆上一坐︰
“你們想知道西海領的農夫，為啥能過得這般滋潤？”
“想！”皮爾斯和眾人幾乎是吼出來的。
拜倫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講了起來。
從甦諾給農夫分田、推行三圃輪作制，講到廉價出租魯班犁和鐵制農具，
最後說到今年小麥畝產，竟然達到了一百五十斤。
皮爾斯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沒人吭聲。
拜倫說的每一件事，都遠遠超出了他們貧瘠的想象。
可偏偏又覺得句句是真。
若非如此，西海領那些農夫，壯實得不像話的體格和身上體面的衣裳，又如何解釋？
每個人心里都不約而同地浮起一個念頭︰
“我們要是……也能過上那樣的日子就好了。”
拜倫將他們臉上的神色盡收眼底，卻不再多言。
大人交代過，這活兒急不得，得小火慢炖，一寸一寸往心坎里滲。
“哎呀！”
他忽然拍了拍屁股站起來，像是剛想起什麼要緊事，
“光顧著說話，倒把正事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