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大教堂东翼，是一间半圆形议事厅。
穹顶上的壁画，被帝国军洗劫时刮去了一大片，只剩几角残存的云朵和天使翅膀，斑斑驳驳地悬在头顶。
长桌呈马蹄形摆放，中间留出一块空地。
地面上铺着一张褪了色的旧地毯，边角已经被磨出了毛边。
教皇塞巴斯一世，端坐在马蹄形的顶端。
他的右手边站着雨果修士。
这名侍卫长身材魁梧，脸色肃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腰带上挂着一柄朴实无华的阔刃剑。
左手边稍后的位置，站着苏诺和西蒙德。
两人都佩着武器，但姿态放松。
马蹄形长桌的两侧，坐着十五位枢机主教。
因为都身着红色长袍，又被称为红衣主教。
这长袍上的红色是“胭脂虫红”，呈现出一种深邃、饱满、几乎不会褪色的猩红色。
绝非苏诺战兵红袍的“茜草红”，也就是会褪色的土红色，能比拟的。
胭脂虫一种寄生在圣栎树上，微小的雌性介壳虫。
人们必须在特定的季节，小心翼翼地从树枝上，将这些米粒大小的虫体刮取下来，晒干后研磨成粉。
要染制一件主教的长袍，可能需要数万甚至数十万只胭脂虫。
因此这一件主教红袍的价格，顶得上一百多件战兵红袍。
坐在教皇右手第一位的，是来自萨维利家族的费南德枢机。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陛下，诸位，”
费南德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悲悯：
“城中的局面，已经到了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帝国撤退之后，留下的不只是焦土和断壁，还有至少两万名无家可归的市民。”
“他们的房屋被焚毁，店铺被洗劫，粮食储备被搜刮一空。”
“入夏以来已经有上百人饿死在街角，入秋之后只会更糟。”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抚了抚自己胸前的十字架：
“如果不尽快施以援手，一旦入冬，暴动的火种就会在每一片废墟底下蔓延开来。”
坐在他对面的几位枢机主教纷纷点头。
“费南德大人说得极是。”
奥西尼家族?的乔瓦尼枢机，附和道：
“我昨天经过北区的时候，看到有上千人，挤在圣玛丽亚教堂的废墟里过夜。”
“老人和孩子裹着同一块破毯子，那景象实在让人心碎。”
他长着一张圆润和善的脸，说话时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听起来很是真诚。
斯特拉家族的吉拉莫枢机，安东尼家族的马尔洛等人纷纷点头。
费南德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悲悯：
“陛下，我恳请教廷，尽快拨出粮食和款项，”
“在城中设立施粥点，至少让那些最穷困的人度过这个秋天。”
教皇塞巴斯双手扶着座椅扶手。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表态，却被一道声音抢先截住了话头。
“施粥？”
声音来自马蹄形长桌的左侧，靠近末席的位置。
说话的人是科尔西家族的博尼枢机。
他年约五十，面色黝黑，下颌宽厚，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灰色短须。
他的身材比在场所有人都壮了一圈。
“陛下，诸位，”
博尼粗声道：
“施粥要粮食，买粮要钱，可圣库的情况诸位都清楚。”
“教廷现在账面上的粮食存量，我昨天让人查过，”
“除去维系大教堂修士们最低口粮之外，连十日都撑不到。”
他说到这里，直勾勾地看着教皇。
教皇强压下心里翻涌的火气。
现在科隆纳家族没落，科尔西家族越发强势了。
“圣库确实空了，但各家族领地内今年的夏粮，应该入仓了。”
“如果诸位能各出一部分存粮，凑出两个月的粮食，就能在城中设起粥棚。”
“这笔账我先记着，等来年教廷的岁入恢复之后，一定按数归还。”
话音刚落，厅堂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皮耶罗枢机发言了。
他来自科隆纳家族?，是前任教皇的侄子，现任枢机主教中最年轻的一位。
对了，所谓侄子，就是修士们的私生子。
也就是说，这位皮耶罗是上任教皇的私生子，也算是“太子”。
“陛下，”
皮耶罗抬起头来，一脸为难：
“您知道帝国军春天就在我国肆虐，麦田都被荒废了，哪里还有什么夏粮。”
他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此话一出，其他主教也纷纷叫苦。
教皇捏了捏拳头。
他太清楚这些话里的水分了。
据他所知，帝国军确实肆虐了教廷国，
但仅限于圣西门、圣东门和圣殿城周围，其他地区影响不大。
这些家族手里肯定都有粮。
更不用说，他们还控制了城内的所有粮店，正在大肆高价售粮。
他们是故意要自己难堪。
到时候，城内的饥民只会冲自己来。
“既然如此，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吧。”
他站起来，平静道：
“诸位辛苦了。”
十五位枢机主教起身行礼。
苏诺注意到那个强硬的博尼，走之前看了自己一眼。
门关上之后，教皇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伐很快，脸上的沉稳，变成了混杂着愤怒和憋屈的涨红。
“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三人道：
“一个坐上去的傀儡？一个摆在那里撑门面的木偶？”
“圣库空了？他们自己庄园里的财货和粮食，是圣库的几倍！”
雨果修士微微欠身，声音平稳道：
“陛下，眼下不宜与他们正面冲突。”
“我建议，以教廷的名义，请求各地的大主教区，向教廷捐粮。”
教皇的脚步缓了下来，点了点头。
“陛下，我们家的领地存了些粮食，”
西蒙德也上前一步，低声道：
“我可以写一封信，调几船麦子过来，虽然不多，但也能撑几天。”
教皇脸上的颜色缓和了一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苏诺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陛下，我有个问题。”
苏诺突然问道。
教皇等人纷纷看向他。
“五大家族里，哪一家的存粮最多？“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雨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西蒙德的目光闪了闪。
教皇站在原地，说道：
“苏诺，你……”
苏诺耸了耸肩：“我只是问问，了解一下各家的情况，方便以后打交道嘛。”
教皇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别想了“，只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毕竟他总不能因为缺粮，就干掉一个主教家族。
这是会惹众怒的。
“粮食最多的肯定是科尔西家族。”
西蒙德开口道：
“他们家的领地圣光堡在南方谷地，几乎没有受到战争影响。”
苏诺点点头，所以那个博尼最狂。
当然他也不是真要动手，毕竟他的兵还没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