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
圣彼得大教堂门前的广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铜锅。
锅底的火还烧得旺，木柴噼啪作响，锅里的稀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说是稀粥其实已经有些客气了。
用木勺搅动时，能看见里面漂浮着零零星星的麦粒和大麦。
更多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糊状液体，水多粮少，勉强能在勺背上挂一层薄薄的浆。
中世纪灾年，教廷的施粥，大抵都是这个模样。
锅里还撒了一点盐和干薄荷叶，至少喝起来不会太难以下咽。
教皇站在第一口铁锅后面，亲自握着那柄长柄木勺。
他身边站着雨果修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排队的市民。
苏诺带着罗格和潘德等士兵，站在广场两侧的石阶上方。
既能看清整个队列的动向，又不至于挡在施粥队伍的正前方。
排队的队伍，从大教堂门前，一直延伸到广场南侧那条被烧毁过半的柱廊下面。
粗略看去大约有七八百人。
男女老少都有，衣袍褴褛，面颊凹陷。
有些人怀里还抱着婴孩，有些人手里挽着破旧的布袋等着盛粥。
他们排得还算安静，没有推搡也没有争吵，
偶尔有人咳嗽几声，很快就被周围沉默的人群吸收了。
苏诺站在石阶高处，目光从队列中缓缓扫过去。
他看得很仔细。
这不是出于对市民的关切，而是作为一个对人口极度渴望的领主本能。
他情不自禁地估算着：
这里面有多少人能用、有多少人愿意走、有多少人能成为领地里的耕作者或者匠人。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一些人。
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一个中年男人的双手几乎全是绿色的。
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残渣，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也有斑斑驳驳的绿渍。
这是一个染匠。
那是长久浸泡在染缸里，反复接触蓝草和茜草汁液之后，留在皮肤上的痕迹。
在那个绿手男人的不远处，排着另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
他满身木屑，手掌特别大，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应该是个木匠或学徒。
苏诺仔细观察，能发现很多人都是匠人或是手工业者。
染匠、石匠、木匠、裁缝，甚至还有铁匠。
城市人口的主体，就是商人、匠人和手工业者。
而现在的西海领不缺种地的，就缺这些匠人和手工业者。
月河乡的工坊规模都很小，匠人数量不足五十，工人不足一千。
苏诺有意将工坊的规模扩大。
不过由于这些匠人在城市里，收入颇丰，不到逼不得已不会离开。
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就在这时，排在前方的队列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苏诺抬眼看去，只见一名穿着破旧灰袍的男人，突然从队列中挤了出来。
他的手中握着一块拳头大的碎石。
“他不是教皇！”
那男人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刺耳地划破了广场上原本沉闷的安静。
“他是帝国人扶上去的狗腿子！是叛教者！“
他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猛地扬手把那块碎石，朝铁锅的方向扔了过去。
石块擦过教皇的肩头，落在铁锅边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溅起的稀粥，烫到了旁边一个老年妇人的手背。
她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紧接着，队列中又冲出两个同样打扮的人。
他们手里握着碎砖和木棍，嘴里喊着：
“伪教皇滚出去！”
“还我正统教皇！”
朝施粥的方向冲过去。
后面排队的人群，像被惊扰的羊群一般向外散开。
哭声、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广场瞬间成了一锅沸腾的乱粥。
雨果在第一块石块落地的瞬间就动了。
他一步跨到教皇身前，右手握着剑柄将剑鞘横在胸前。
教皇被他挡在身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长柄木勺还举着。
胖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慌，但很快压了回去。
苏诺从石阶上猛地跳下来。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三个正试图往人群里钻的家伙。
他们没有继续往教皇那边冲，在扔完石块之后，就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分散逃跑。
“抓住他们！”苏诺喊了一声。
罗格已经冲了出去。
他那副铁塔般的身躯，在疏散的人群中犁出一条道来。
仅仅十几步，就追上了那个穿着灰袍的矮个子男人，一把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那人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还在骂着。
罗格反手一巴掌，将他打晕了。
潘德则追上了一个瘦高个。
他下手比罗格友好些，一脚踢在了对方的后膝盖。
对方吃痛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苏诺自己截住了第三个。
对方跑得最慢，大概是体力不济。
苏诺抬腿一脚，踹在他身后。
那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石板地面上，鼻血当场就涌了出来。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个人全被摁在了广场上。
施粥的队伍散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远远地站着观望，不敢靠前。
教皇在雨果身后，稳住了身形。
“继续施粥。”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后面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雨果继续退到教皇身侧，持剑而立。
另一边，三个闹事的被拉进了大教堂的地窖。
“谁让你们干的？”
苏诺先盯着灰袍男人。
对方喘着粗气，鼻子里还沾着灰，咬着牙别开了脸。
苏诺没有多问，朝罗格点了点头。
罗格一拳打在最疼的那块软肋上。
那人闷哼了一声，身体蜷缩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硬撑变成了扭曲。
“科尔西……科尔西家的人！”
他疼得满头是汗，声音断断续续道：
“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百枚银币，让我们在粥棚前面喊话，砸东西，跑掉就行！”
苏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另外两人。
另外两人立刻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就是科尔西家的人，让我们干的。”
苏诺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走出地窖时，罗格说道：
“大人，他们的回答是不是太快了。”
“快吗？”潘德不解道，“在你的拳头下，一点都不快。”
“确实太快！也太容易交待了！”
苏诺想了想，说道：
“或许，有人想让教皇与科尔西家开战。”
“大人，那我要不要再去重审。”潘德急道。
苏诺摇了摇头：“没必要！”
他走回了教皇身边。
稀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教皇继续一勺一勺地舀着。
等施粥的间隙，苏诺将对方的交待和自己的猜想，都告诉了塞巴斯教皇。
教皇点了点头：
“若真是科尔西家，他们绝不会投掷石块，而是刀子。”
雨果问道：“陛下，那这事？”
教皇抿紧嘴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诺接着向教皇请示，想迁一部分市民去自己的领地。
“既然城内的粮食供应不足，为什么不减少一部分人口？”
教皇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万一真有暴动，城内的人越少越好。
只要城内政局和粮食供应稳定了，以圣殿城的号召力，根本就不可能缺人。
苏诺笑着赞道：“陛下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