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鹿城北郊,圣加伦修道院。
这座修道院建在一片僻静的谷地里。
四周群山环绕,只有一处狭长的路口,与外界沟通,形成了天然的牢笼。
修道院的规模不大,灰白色的石墙,在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石室。
门口常年有守卫值守,窗户只有巴掌大小,装了三道铁栅栏。
那间石室里,住着法拉齐前国王的次子,当今国王腓力的亲弟弟,杰弗里·卡佩。
十年前,杰弗里举兵反叛腓力,试图夺取王位。
那场叛乱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就被腓力亲自率兵扑灭。
腓力没有杀他,但剥夺了他所有的领地和爵位,把他送进了这座修道院,让他在这里度过余生。
十几年来,杰弗里每日除了祈祷、吃饭、睡觉、读书和锻炼。
就是看着铁栅栏外面的柏树林从绿变黄、从黄变绿,一年一年地数着。
这一夜,杰弗里正在睡梦中。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在猎场上骑马追一头野鹿。
那鹿跑得飞快,他追了很久,到最后发现自己追的根本不是鹿,而是一顶王冠。
有人推他的肩膀。
杰弗里猛地睁开眼。
石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油灯光。
一个人影蹲在杰弗里的床前。
对方穿着修士的深色袍服,手里端着一盏小灯,灯光照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
“莱尔德修士。”杰弗里认出了来人。
莱尔德修士是谢利齐伯爵的总管。
这些年,他通过贿赂守卫,一直与自己保持着联系。
“殿下。”
莱尔德修士把灯搁在床头的石台上,压低声音道:
“腓力死了。”
杰弗里从床上坐起来。
石室里冷得像冰窖,但他浑然不觉。
他盯着莱尔德修士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又像笑又像哭的表情。
“腓力……腓力……你把我关在这里十年,你终于……”
杰弗里的声音哑得厉害:
“对了,腓力怎么死的?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吗?还是你家伯爵……”
“当然不是。”莱尔德修士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死的?”
“关于国王的死因传闻众多。”
修士将各种传闻一一说来。
当说到“嫂子别回头,我是我哥”时,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下杰弗里的脸。
这张脸几乎与腓力国王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年轻、憔悴。
“殿下,莫非你真的和王后……”
面对莱尔德修士的询问,杰弗里脸色微变。
“我们是干了一次,但我不喜欢她的户型,所以查理肯定不是我的种。”
莱尔德修士瞪圆了眼睛:“你确定?”
“我用了鱼鳔。”杰弗里冷哼道,“时间也不对。”
莱尔德修士的眼皮跳了跳,强忍住不画个十字。
万一鱼鳔质量不好呢?
万一你记错时间了呢?
这王室真是太乱了,我一个修士都要蚌埠了。
“不对!”杰弗里突然说道。
“殿下,怎么了?”
“这些谣言出现的太快了,细节过于详实,”
杰弗里捋了捋乱糟糟的胡须,说道:
“还将王国的每一个核心人物都扯上了。”
“这不很正常吗?谣言自然要绑上大人物,才有人信。”莱尔德修士皱眉道。
“有没有可能,这些谣言是同一个人散播的?”
杰弗里问道:
“他的目的就是让整个法拉齐大乱,他好从中谋取利益。”
莱尔德修士想了想,点头道:
“殿下,所言有理,不过你放心,我做事十分谨慎……”
杰弗里打断他道:“有没有可能,对方也在观察我们。”
莱尔德修士愣了愣。
“不可能,我做事极为谨慎!”他再次重复道。
莱尔德修士对“谨慎”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
为了接近杰弗里,他想尽办法收买了修道院的大多数守卫。
即使如此,每次前来,都选在深夜时分。
“我相信你的能力。”杰弗里点点头道。
他面上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他又问道:“还有其他传闻吗?”
“有,是关于那苏诺的。”
莱尔德修士将关于苏诺的谣言说了一遍。
杰弗里仔细想了想,问道:“腓力真的会传为给那个叫苏诺的私生子?”
“这,理论上不可能。”
莱尔德修士想了想,还是坦诚道:
“殿下,说句实话,如果我是国王,我真会传位给他。”
杰弗里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
毕竟他知道苏诺与谢利齐伯爵可是仇敌。
看来自己这个叫苏诺的侄子,真的很厉害!
一个年轻版的腓力。
想到这,杰弗里顿时感到浑身热血。
腓力死了,如果能击败这个小腓力,也不可谓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事。
对了,不会这次的谣言,就是这小子放出来的吧?
毕竟他的封地,要被夺去大半。
嗯,应该不会,王室的种,脑子都很直,而且对方也太年轻了。
不论是自己,还是哥哥腓力,年轻时都是猛冲猛干型,能用肌肉,就别用脑子。
后来,自己的肌肉被哥哥撞碎了,被关了起来。
因为实在是无聊,他被迫爱上了读书。
不是那些枯燥的经文,而是帝国时期的各类军事、史诗、哲学、历史等书籍。
他也开始动脑子了。
“对了,如果我们成功,谢利齐伯爵想要什么?”
杰弗里最后问道:
“我们伯爵希望能成为您的宫相,并将十三岁的女儿嫁给您。”
杰弗里哈哈笑了起来。
“原来他要当我爸爸,这个要求很合理。”
他说着走下床榻,拿起自己的粗布修士长袍。
“对了,你带了多少人来?”
“殿下放心,足够护送您安全的抵达狼牙堡。”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杰弗里咧嘴冷笑了下: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足够的人手,给我的侄子送上一份离别大礼。”
……
翌日天明。
“夫人,被囚禁的杰弗里,今天凌晨被人接走了。”
青丘酒店的书房内,索菲亚接见了一名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短袍,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旧靴子。
他是一名密探,名叫“狗鼻”道格,专门盯着圣加伦修道院的方向。
索菲亚道:“道格,是谢利齐的那个管事?”
“是的,他带了二十多个人,修道院里的守卫大部分被收买了,有两个不肯听话的,被杀了灭口。”
“他们逃去了狼牙伯爵领?”
“不,他们在圣鹿城内隐藏了起来。”
索菲亚略有吃惊道:“居然没走?”
“夫人,我们要采取行动吗?”道格试探道。
“不必了,先严密监控。”
索菲亚摇了摇头,又嘱咐道:
“要注意隐蔽,不要被对方察觉。”
“夫人放心,我们可是被大人训练的专业密探。”道格自信道。
苏诺虽然没当过间谍,但前世酷爱看谍战剧。
他就把那些剧情拆成一条一条的规矩,用最简单的话传授给手下的密探听。
譬如:盯人的时候,不要一直盯着看,跟踪的时候,不要走在正后方。
传递消息的时候,不要写完整的句子,要用暗号。
当然这些只是纸面上的知识,关键还是要靠密探们进行实践。
“狗鼻”道格是这批密探里,学得最快的一个。
他本来就是猎户出身,在山林里追踪过鹿和野猪,对脚印、折枝、泥地上的痕迹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苏诺讲的那些技巧,他听一遍就能用,而且能自己变通。
所以莱尔德修士自认为自己做事极为谨慎,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着。
等那密探道格走后,索菲亚立刻打开抽屉,取出一份西海领的密信。
这又是一个船新的版本。
索菲亚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人,你好坏,我好喜欢!”
随后,她摇了摇铃铛,招来了两名护卫。
“立刻将杰弗里之事宣扬出去,就说他是被王后故意放跑的。”
“是。”
没错,所有的谣言都是苏诺写好了模板,飞鸽传信给索菲亚,由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传播。
面对领地危机,苏诺清楚的知道,光靠武力不行。
西海领的实力,不可能独自面对整个法拉齐。
毕竟全国加起来有上万骑,能将整个西海领都平推了。
苏诺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让王室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整个法拉齐乱起来。
实际上,腓力死后,整个法拉齐就变成了一堆晒透了的干柴。
苏诺要做的,就是撒火星。
让它立刻烧起来,为自己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