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圣鹿城。
天还没亮透，全城的钟声就响了。
钟声低沉而绵长，一下接一下，像是把整座城市从睡梦中一寸一寸地拽出来。
宫城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贵族们穿着各色丧服，平民们裹着深色的旧袍子。
士兵们列队站在广场四角，长戟的尖头朝下拄在地面上。
苏诺站在贵族队列的中段偏后的位置。
棺椁从圣堂侧门抬出来的时候，送葬的队伍开始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名修士，每人手里捧着一根点燃的蜂蜡蜡烛，烛火在晨风中摇曳不定。
我就说蜡烛代表了神圣，苏诺心想。
紧随其后的，是掌玺官布兰登主教。
他捧着腓力的心脏铅盒，铅盒外面裹着一层深紫色的天鹅绒。
再往后是八名宫廷侍从抬着的棺椁。
棺椁用厚重的橡木制成，外面包着黑布。
胖查理走在棺椁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缀着银线。
他的大胖圆脸比之前瘦了一点，如果再瘦一圈，就是青春版腓力。
奥黛丽王后走在胖查理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今天的状态，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吃了一惊。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显得十分憔悴。
她走路的步子也很慢，似乎在承受身体的痛苦。
果然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在国王的葬礼上，还是尽到了王后的职责，博得了不少好感和同情。
苏诺决定，她应该对自己说谢谢。
当然他也要谢谢她。
离开卧室后，她没大喊大叫：“给我砍死苏诺”，而是假装无事发生。
显然苏诺昨晚的工作，没有白努力。
他通过了第二关。
在王后身后，就是身材高挑的露娜。
不过苏诺和她几乎没有视线交流。
他与她一点都不熟，小苏诺也是。
在后方，则是众大臣和从各地赶来的伯爵们。
送葬队伍穿过圣鹿城的主街，朝城西的圣马丁修道院缓缓走去。
那是法拉齐王室历代安葬的地方。
沿途的街道两侧站满了市民，有人低着头默哀，有人画着十字，有人偷偷抹眼泪。
那个驼背修士也来了。
“再见了我的哥哥。”
苏诺走在队伍里，目光落在前面那具缓缓移动的棺椁上。
他想起了腓力在战场上，喊“跟我冲”时的样子，
想起了腓力在庆功宴上，拍着他肩膀大笑的样子，
想起了腓力在庄园里追野猪时，那种不肯服输的执拗。
苏诺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憋着，也没有用手去擦。
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黑色的袍面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湿痕。
他的泪一部分是出于真心。
腓力对他确实有知遇之恩，
从一个海雕城的小小治安官到子爵、到海雕领的监护者，腓力给他的不止是爵位和土地，
还有一种在封建世界里，极其罕见的、不问出身的信任。
哪怕腓力临死前做了削他领地的决定，那份知遇之恩也没有被抹掉。
苏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的泪的另一部分，是给所有人看的。
站在他周围的贵族们看到了。
走在前面的罗贝尔等大臣和伯爵，偶尔回头时看到了。
沿途的民众们，也也看到了。
一个在国王生前被削减了领地、可能被拘禁、谋杀的私生子，却依然坚持来参加葬礼。
并在棺椁后面不停默默流泪。
他的形象，在这一刻被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当然，那个驼背也看见了。
“这个苏诺太危险了，他不是小腓力，而是有脑子的小腓力。”
“怪不得腓力死前，要削减他的封地。”
队伍抵达圣马丁修道院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修道院的大门敞开，院内的石板路上铺着黑色的绒布，两侧站满了穿着白袍的修士。
棺椁被抬进教堂正厅，安放在祭坛前方的石台上。
石台四周点着三十六根蜂蜡蜡烛，烛光把教堂的穹顶映成一片暖金色的海。
葬礼弥撒由圣鹿城的大主教主持。
他穿着全套的紫色祭袍，胸前挂着金十字架，站在祭坛后面，用拉丁文念诵着安魂弥撒的经文。
修士们的合唱从教堂两侧的唱诗席上响起，低沉而绵长的圣歌在石壁之间来回碰撞。
随后十名微胖、大嗓门的哭丧女，开始嚎啕大哭。
现场感人至深。
整个仪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随后国王的棺椁，被修士们抬入修道院地下的王室墓穴。
那是圣马丁修道院最神圣的地方，历代法拉齐国王的遗体都安放在那里。
墓穴入口是一道窄窄的石阶，两边的石壁上嵌着历代国王的卧像墓碑。
石像上的面容被岁月磨得模糊，但每一尊都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
胖查理站在墓穴入口，看着棺椁被缓缓抬下去。
他在心中祈求：“父亲，你千万别炸了。”
王国的葬礼，不像其他贵族和平民，最多三天就入土了。
因为要等待各地的贵族抵达，葬礼一般都要在去世后很久才举行。
冬天还好，春夏就麻烦了。
查理小时候，就参加了他爷爷的夏日葬礼。
他爷爷进入墓穴时，棺材里传出了一声闷响。
当场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从棺材里喷涌而出。
棺材盖被腐败气体，顶开了一条缝，黄绿色的液体顺着棺材边缘流淌到地面。
几个抬棺的侍从当场呕吐，大主教慌忙后退。
查理更是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晕倒在地。
当时他还以为，爷爷舍不得他，要带他一起走。
事后，又被父亲拿皮带抽了一顿，说他的行为有辱王室。
这给查理年幼的心灵，造成了持续十几年的创伤。
好在今天没有发生这种事。
“赞美我的父亲！”
葬礼结束后，法拉齐的重要大人物们没时间放松，而是立刻投入了商议平叛事宜。
和往常一样，参会的伯爵们开始激烈争吵。
苏诺站在门外，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不抢不是法拉齐，不吵也不是法拉齐贵族。
“哈……”
苏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苏诺，她为难你了。”雷蒙德看向他。
这位侍卫长负责守卫在大厅门外。
“嗯？”苏诺疑惑地看着他。
雷蒙德低声道：“你昨晚在王后塔，她没少折辱你吧？”
他身为侍卫长，宫城中的事瞒不过他。
苏诺顿时瞪大了眼睛。
奸情败露？
不是，你听我狡辩，我这可不是国王刚死，就睡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