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墙壁上挂着几幅帝国疆域的舆图，角落里摆着一排铁制兵架，架上插着长戟、长剑和弓弩。
正中的长桌后面，巴西尔皇帝坐在一把高背木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军用短袍，腰间别着一柄不带鞘的短剑。
他的面前摊着一卷翻开的舆图，旁边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锡杯。
他的脸庞，比波拿巴记忆中更加粗糙。
眼窝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黑，大约是常年行军打仗留下的痕。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看人时有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锐利。
这莫非就是恐怖如斯的王者之气，波拿巴心想。
“陛，陛下。”波拿巴单膝跪地，紧张地行礼道。
“起来。”
“哦，谢陛下。”
波拿巴踉跄起身，差点跌倒。
巴西尔微微笑了笑。
我给大人丢人了。
“苏诺让你来的？”
巴西尔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随意。
“是，陛下。”
波拿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卷盖着黑龙印的信札，双手递上去。
“这是苏诺大人给陛下的国书。”
科穆宁接过信札，再递给皇帝。
巴西尔接过信札，拆了封蜡，展开来看了几行。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波拿巴。
“苏诺居然想从我这里招募人才？”
“是，陛下。”
巴西尔把信札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意思，准了。”
“谢陛下。”
波拿巴万分欣喜，然后他就愣愣地看着皇帝。
皇帝也疑惑地看着他。
两人看了许久。
“波拿巴，你还有事吗？”科穆宁提醒道。
“没事了。”
“那你，你还不告退。”科穆宁哭笑不得，这个龅牙愣头青。
“哦哦哦，我刚刚是被陛下的威严折服……”
波拿巴立刻找补，然后告辞道：
“陛下，请容我告退。”
巴西尔哈哈大笑。
波拿巴退出去之后，科穆宁好奇地看向皇帝。
“自己看吧。”
皇帝将信札交给了科穆宁。
信不长，措辞恭敬，内容简单。
西海领愿以重金招募帝国学者、文书、工匠、医者，赴法拉齐效力，待遇从优，来去自由。
希望得到陛下的准许。
科穆宁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
“帝国的学士，怎么会去偏远的法拉齐？
“那边连拉丁文都没几个人会写，连图书馆都没有一座。”
“他们去了能干什么？去住草棚？教农夫认字吗？”
巴西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锡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谁知道呢。”
“父皇，您真打算让苏诺的人，在帝国招募学士？”
“让他们自己去选。”
巴西尔端起锡杯喝了一口：
“愿意去的，我不拦，也拦不住。”
“去的人是傻瓜。”科穆宁有些怨念道。
“哈哈，这可说不定，毕竟帝国的公主都被苏诺拐走了。”
科穆宁的怨念更深了。
女人就是女人，被男人的长处勾走了。
可帝国的学士都是男的，他们才不会去那蛮荒之地。
这时，侍卫长博格巴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信纸。
“陛下，这是塞斯带回来的。”
巴西尔接过信纸。
那卷信纸很厚，足有几十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塞斯的笔迹。
巴西尔低头看了起来。
科穆宁站在旁边，看着皇帝的脸。
巴西尔的表情一开始是随意的，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报告。
可看了几页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看了几页，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看到一半时，他放下信纸，端起锡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看。
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眉头完全拧在了一起，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整个营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巴西尔翻动信纸的“沙沙”声，和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巴西尔反反复复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信纸合上，搁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还是小看那苏诺。”
科穆宁抬起头来：“陛下？”
巴西尔把信纸推给科穆宁。
“你看看。”
科穆宁接过信纸，从头看起。
信很长，塞斯记录了他在西海领近一年的见闻。
从三圃制、鲁班犁到粪肥，从战兵制到农兵制，从汉堡的夯土城墙，到月河工坊的各种产品……
塞斯写得很粗略。
毕竟他日常只是狄奥多拉的侍从，只能接触到大概。
即使是这大概，依旧让皇帝和科穆宁无比震惊。
西海领的农田，采用新农业技术，小麦的最高亩产居然能达到200斤。
西海领的土地因为都归属苏诺，他能均分田亩，建立完善的兵役制度。
汉堡的城墙居然夯土制成，坚硬程度堪比石墙，且建造周期是石墙的十分之一。
还有手上这古怪的信纸，居然不是羊皮纸，而是能大规模生产的廉价草纸。
……
科穆宁越看越慢。
看到一半时，他抬起头来，看着皇帝。
“陛下，这些东西不会是编……”
“你编得出来吗？”
“我……”
科穆宁沉默了。
他低头摩梭着信纸，仔细查看，这真的不是羊皮纸。
巴西尔道：“你派人盯着那大板牙，我要看看他能不能招到人。”
“是，陛下。”科穆宁应道。
巴西尔重新坐下来，把那卷信纸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卧槽！”
波拿巴走出军营，忍不住大叫一声。
卷毛塞斯吓了一跳，有些心虚道：“波拿巴怎么了？”
波拿巴拍了拍脑门，懊恼道：“我这猪脑子，把重要的事忘了。”
“什么？”
“公主的信，我一紧张，忘记交给皇帝了。”
塞斯大大松了口气：“没事，下次总有机会。”
“好吧。”
波拿巴也不好意思再折回去。
……
十二月的海风，冷得像刀片。
桑德斯和达芙妮站在商船的甲板上，看着西海镇的海岸线，从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浮起来。
达芙妮裹着一件薄麻布长袍，外面罩着一件更薄的旧斗篷，风从领口灌进去。
她缩了缩脖子，但脸上没有抱怨。
她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舅舅，那就是你所在的西海领？”
“对。”
桑德斯站在她旁边，手扶着船舷，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她都跟来了，自己也无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