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驶入了西海镇的码头。
桑德斯带着达芙妮，走下跳板。
达芙妮的双脚刚踩上码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码头上人挤人，比鲁本公国任何一个集市都热闹。
搬运工扛着麻袋和木箱在人群中穿行。
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马车、手推车、驮着货物的驴子挤在一起，车夫们互相骂着脏话。
码头边的店铺全都开着门。
门口挂着冬青枝和常春藤编成的花环，红艳艳的浆果从绿叶间探出来，煞是好看。
达芙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她在鲁本公国见过圣诞节。
那里的圣诞节也有冬青和常春藤，但那是在贵族的宅邸里，在修道院的教堂里。
普通人家买不起冬青，也买不起常春藤。
他们最多在门口挂一根枯树枝，或者什么也不挂。
可这里不一样。
码头上，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厚实的羊毛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冻得发红，但粗壮有力的胳膊。
面前的木桌上铺着一层碎冰，冰上码着十几条大鱼。
鲈鱼、鲷鱼、鲭鱼，还有几条达芙妮不认识的。
鱼鳞在冬日的日光下闪着银光，鱼鳃还是鲜红的。
摊主手里攥着一把刮鳞刀，一边刮鳞一边吆喝：
“新鲜的海鲈！今早刚上岸的，三枚铜角一条，三枚铜角！”
三枚铜角？铜角是什么？
再往前走，是卖肉的摊子。
铁钩上挂着半扇猪肉。
旁边是一排灌好的香肠，粗的细的都有，有的熏得黑红发亮，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肉色。
摊主是个胖子，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大砍刀，正给一个顾客剁排骨。
排骨剁得“咔咔”响，碎骨渣飞溅。
卖肉的摊子旁边，还有卖鸡、卖鸭、卖羊的摊子。
每个摊子前都挤满了人。
“天神保佑！”
达芙妮划了个十字，加快步伐。
她实在是见不得杀生。
不过这里好富啊，有这么多人能买得起肉。
越往镇子里面走，就越是热闹。
街道两侧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门口挂着各色招牌。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锤声叮当；
裁缝铺的橱窗里挂着成衣，有羊毛的、有亚麻的，颜色虽不鲜艳，但厚实暖和；
皮匠铺门口摆着一排靴子和皮鞋，皮面擦得锃亮；
还有陶器铺、木器铺、绳索铺、蜡烛铺，每一家都开着门，进进出出的人不断。
达芙妮走在人群中，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她看到了很多穿得好的人。
男人们穿着厚实的羊毛衫或是皮外套，头上戴着毡帽或皮帽，脚上蹬着皮靴或厚布鞋。
女人们穿着长裙，外面罩着羊毛披肩，头上裹着围巾，手里挎着篮子。
他们的脸是红润的，嘴唇是饱满的，眼睛是亮的。
达芙妮观察得很仔细，随即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她看到了那些人的手。
那些手是粗糙的，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她又看了看他们的脖子和脸。
那些脖子和脸上的皮肤是晒黑的，黑里透着红，那是常年在田里干活、被太阳晒出来的颜色。
还有几个人的背微微驼着，像是挑了一辈子担子、扶了一辈子犁。
这街道上，很多穿着体面的人，应该是农夫和他们的家人。
这不可能？！
在鲁本公国，农夫是穿着破麻布、光着脚、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他们蹲在路边，眼神麻木，脸上没有表情，像一群会走路的死人。
可这里的农夫，穿着羊毛衫和皮外套，脚上有靴子。
他们居然手里还攥着钱，在铺子前挑挑拣拣，跟摊主讨价还价。
街道拐角处，一阵香味飘过来。
浓烈的肉香混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从一家敞着门的吃食铺子里涌出来。
那香味像一只手伸进达芙妮的鼻子，使劲攥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朝铺子里看了一眼。
铺子不大，摆着几张长桌，桌边坐满了人。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浓汤。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绿色的香草和碎鱼肉。
汤里还加了洋葱和蒜，那股气味钻进达芙妮的鼻腔，让她从不吃荤腥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达芙妮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立刻按住腹部，要做完人就不能贪食。
吃是欲望，欲望是黑暗，黑暗是肉体，肉体是牢笼。
我要挣脱牢笼，我要回到光明。
达芙妮收回目光，加快步子往前走。
桑德斯跟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拐进了镇子中心的集市广场。
广场上人更多，摊子更密。
一个卖蜜饯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年轻女人。
她正用木勺从一只陶罐里舀出金黄色的蜜饯，倒在麻纸上，递给顾客。
那些蜜饯是糖渍的苹果和梨，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在冬日的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好好吃的样子，达芙妮僵硬地别过头。
另一边是个烤鱿鱼的摊子。
鱿鱼切成圈，用炭火烤过，边缘焦焦的，撒了一层海盐和干香草。
那味道又鲜又腥，猛的钻进她鼻子里。
不看，不看，就不看。
再往前走，还有各种美食。
“烤鱼！烤得酥脆，连骨头都能嚼！”
“煮猪大肠！软糯可口，苏诺大人的最爱，不臭不要钱！”
“烤洋葱，又大又辣的烤洋葱！”
“好吃的熏肉！有猪肉、羊肉、鹿肉，还有老鼠肉。”
“热腾腾的生姜水，喝了让你犁刀坚硬无比。”
达芙妮觉得喉咙发紧，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决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出镇子。
吃是欲望，欲望是黑暗，黑暗是肉体，肉体是牢笼。
我要挣脱牢笼，我要回到……
“达芙妮，等一下。”
是舅舅的声音，达芙妮刹住了车。
她回过头，只见桑德斯转身走向旁边的一个面包铺子。
桑德斯掏出一枚银鹿，放在柜台上。
“来一个白面包。”
面包店店主看了看那银鹿，又看了看桑德斯，还是收了下来。
“大人，下次您可以去兑换铜元。”
桑德斯接过白面包，应道：“好。”
他虽然几个月不在领地，但刚才一路见闻，已经知道这是苏诺的新货币。
桑德斯走回达芙妮的身边，把面包塞进她手里。
“吃吧。”
“我不……”
“吃，这是素的。”
达芙妮低头看着手里的长条形面包。
面包的余温暖着她的手指。
她咬了一小口。
白面的绵软在嘴里化开，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白面包？”
“对。”
达芙妮愣了楞地看向面包店，简直不敢相信。
要知道现在的白面包，只有贵族才吃得起。
银丘城里的面包店，只卖黑面包和燕麦面包。
不是他们不想卖，是卖了，普通人根本买不起。
这里已经富裕到这个程度了吗？
莫非这里就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