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女儿！”严绪青眉头发皱，忍不住出声阻止。
泪水从邬行雪眼角滑落，她捂着额头，疼痛到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手指忍不住揪起地面一团团的青草。
可很快，她像是清醒过来，朝着李微尘伸出一只手，露出稚子一般的茫然面孔，“乖宝，这是哪儿，妈妈好害怕……”
呜咽的声音，越发像极了森林深处，躲在荆棘下受伤的小兽。
李微尘麻木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指腹温柔地擦过她的眼角。离得近，才看到记忆中年轻貌美的妈妈，脸上也有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皱纹。
原来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女巫，也会一点点变老。
邬行雪靠着她的肩头，笑了下。
李微尘滞住一秒，随即将邬行雪扶起来，擦干净手上的泥土，她乖巧地站在一旁等候女儿和赶来的周招待交涉。
这时候，是她们母女关系最和谐的一幕。
哪里看得出刚才的剑拔弩张。
严绪青忍不住想，刚才那些恶毒的语言，怎么会是从一个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
他心口憋着一股气，无法发泄出来，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更加生气，便将视线放到更远的天边。
“抱歉李小姐，您姐姐那边不同意将邬太太接出去。”周招待挂断电话，满脸歉意。
他在疗养院见多了将自家老人送过来的年轻人，却极少有被辱骂过后，还能这么心平气和说话的人，着实想不明白，为什么邬行雪要这么污蔑自己女儿？
若李微尘真的做出丑事，她姐姐季芷蘅还会同她关系那么好吗？
周招待在心里为她感到不值得，中秋佳节特意赶过来探望，还被骂了一顿，换做谁都忍受不了。
“您可以留着疗养院陪伴邬太太，但办理离院手续恐怕还得需要季小姐那边签字才可以，毕竟当时是她将您母亲送过来的。”
既然疗养院这边不同意出院请求，李微尘不再强求，让周招待先去忙，自己和严绪青能够将邬行雪带到房间。
“还是我陪着你们一块儿吧。”
周招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好在邬行雪疯病没有再发作，她这会儿极好说话，让扶着台阶上去，就安安生生走上去，一点儿不要人操心。
门卡刷开，李微尘将邬行雪推进去，抵着房门道：“这下周招待放心了吧。”
“你们慢慢聊，餐厅在一楼左手边拐弯，家属可以留下来用餐，不额外收费。”
等人走后，那扇门被李微尘推开，她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这才有勇气转过身。“好像有些口渴，你方便帮我去楼下拿瓶矿泉水吗？”
刚才几人上来时，看到楼下有自助机，售卖些冰饮和零食。
严绪青不放心地看向房内，坐在床边玩自己裙子上花纹的邬行雪，潜意识认为让这两人单独相处不是个好主意。
“就一两分钟的功夫，你还不放心了？”
严绪青垂眸道：“确实不放心。”
他看向她手心里的门卡。
“乖女婿，顺便帮我带一碗杨枝甘露上来。”邬行雪比之前清醒太多，说话客气。
等脚步声渐渐变小，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和他搅合到一块儿了，我以为这么多年，你该长进了，知道选个有钱的男人。”
李微尘关上门，屋内墙面上挂着她继父的半裸艺术照，只看一眼就泛恶心，这也是她一直不愿让严绪青进来的缘由。
邬行雪再不堪，她都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她笑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李微尘避开视线，声音冷到快结冰，“这里护工进进出出，你就不嫌丢人？”
“一张艺术照而已，放着也就放着，况且这屋里就我一人住，碍不着别人眼。再说了，我再怎么着还能有你丢人现眼？给你交了学费都不去读书，白瞎我几千块钱，真是蠢死了。”邬行雪起身，走到照片边，露出爱恋的神情，隔着镜片触摸着对方的脸颊。
然而玻璃镜片是冰冷的，将她眼中所有的爱意，全都击溃，她的丈夫死了。
死在山崖下，连遗体都找不回来。
他唯一的女儿还阻止其他救援队下山去寻找遗体，说是山洪期间，怕引起山体滑坡。
过了很多天，才有徒步的路人偶然看见，通知家属将遗体带回去安葬。
季芷蘅多会做人，让她亲生父亲在那孤寂的山崖下飘荡数天，才能够入土为安。
邬行雪咬紧牙关，暗骂她怎么不替老季死了，反正白养这么多年。
丈夫一死，无人照顾她，季芷蘅和李微尘就联手将她送到疗养院里生活，她被困在这里暗无天地，再也不能去找冯太太炫耀最新款的衣服和鞋子。
借着镜面反光，邬行雪看到身旁的李微尘，白净的一张脸，骨架瘦长，表情又冷又淡，丝毫看不出是在自己母亲身边，反倒像是一对仇人。
事实上，她们本就是仇人。
“季芷蘅说老季是出去采风失脚跌下山崖，但我知道，根本不是那样，他就是被你克死的！你这个凶神，还没出生就克死你亲爹，如今连我改嫁的第二任丈夫也被你克死了！”
邬行雪冷笑着说道：“乖女儿，如果不想让你身边那个男人知道你不堪的过去，就帮我逃出去。”
“好。”
出乎意料的爽快，李微尘见她仍愣住，重复道：“我可以帮你逃走，但你明天就得回来。”
“自然是这样，我知道你和你姐不想照顾我，放心，我也不想麻烦你们。”
一分钟后，邬行雪换好李微尘同款长裤，戴着硕大墨镜遮蔽面容，她有些紧张，路过门卫室加快脚步。
“等等。”
该不会是被发现了？
邬行雪下意识小跑起来，被门卫追上来，“跑什么呢，你发圈掉了。”
挤出个笑容，她看向门卫手上拿着的那个塑料海绵宝宝发圈，表情凝结。
这是李微尘小学时候给她买的，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其他小孩送母亲的礼物都是些什么纪梵希、杨树林化妆品，只有李微尘送了个不值钱的发圈。
让她既无法拍照发到空间，也无法戴出去跟人炫耀。
本来该扔了的，那天她破天荒地丢在首饰盒里，这么多年都没当垃圾清理出去。
“你扔了吧，反正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