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的时候，手机从浴巾里滑下来，李微尘帮他捡起，屏幕上有一层水汽。
“怪不得你刚才不接电话。”
“早知道是你打来的，我就接了。”严绪青轻笑着，把濡湿的浴巾放在脏衣篓里，准备出去，瞥见李微尘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由问道：“怎么了？”
“我在想，厂里事情那么多，你的身体还未彻底恢复，就这么把你叫走，会不会不太好。”
她不愿意为这些事情在徐梦秋心中留下坏印象。
“住了几天医院还不够？”严绪青伸手搂着她的腰肢，自然地贴着温热的脸颊亲了亲，“你就放一百个心，去给未来岳丈上香这种事，我爸妈不会阻拦的。”
未来岳丈？
他当真是说得出口，她都还没确定未来丈夫会是他。
李微尘耳根又跟着热了起来。
两人从房间走出来后，徐梦秋坐在小板凳上拆洗小葱根，她原来找了个花盆在附近绿化带里挖了些泥土，回来自己拿了些小葱头种的几排四季葱。好几天没浇水，现在有些恹，她索性就全都扯出来。
“微微你坐会儿，待会儿咱们包包面吃。”徐梦秋招呼道，把洗干净的小葱丢到了丈夫买来的肉馅中，再加入盐、味精、生抽等调味料。
夜一黑，年画工作室开灯后，整个古韵就被衬托出来，严松叫上严绪青把原本折叠起来的餐桌打开，去端了一碗清水和一个筲箕出来。
严松道：“别小看这包面，包得好看还是要讲究一些手法，你们看我手里这个，两角都翘起，中间圆润，看起来像不像个金元宝。”
李微尘跟在他们身边，洗净手，也跟着包了一个，她手法一般，像是裹棉被一样卷起来，再将两头细长的包面叶子用水沾合到一块儿。
“包得有点丑……”
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包好的包面，放入了筲箕中。
“你这算什么，青青包的才叫惨不忍睹，不信你们瞧。”徐梦秋把手上的水全都擦在围裙上，拎着藏在竹制筲箕边缘的几个包面，形态各异，但勉强看得出来是面制品。李微尘跟着笑了半天，头一次觉得严绪青的手艺好这句话并不适应所有场景。
“哎呀，到点了，我得听梨园昆曲。”严松忽地起身，手上有面粉，他就用胳膊肘把手机弄解锁，点开了关注的一个梨园主播，正好在直播。
悠长的昆曲，娴静的气氛，还有陪伴在身边的家人，李微尘被这一刻的环境动容，她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盯着手上的一片包面叶子发愣。
李微尘的生父早亡，她没有多少跟父亲相关的记忆。
童年时，曾经渴求过父爱和母爱，每次看到其他小孩都有父母陪伴在身边，她却只能跟随外婆生活，羡慕的要命。邬行雪难得打电话回来，她握着电话始终不想撒开，怕一挂断电话就不知道妈妈的消息了。
外婆总是说，她的父母在外工作，很忙，不能经常回来看望她。
邬行雪也说自己太忙，还责怪李微尘不懂事，害得她生活辛苦，她赚钱都是为了照顾好女儿。
尚且年幼的李微尘觉得奇怪，既然母亲那么辛苦赚钱，又口口声声是为了养活她，那么为什么很少寄钱回家？反而她自己难得回来一次，却浑身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像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都市女性。
过年，邬行雪被一个开着宝马的中年男人送回家，她刻意在村子里多待了一阵，好叫人看清楚她耳垂和手腕上的金首饰。
李微尘站在外婆家的水井边压水，老式的水井，压出来的水并不寒冷，反而冒着热气。
“你看你妈又在瞎显摆。”外婆戴着围裙洗芽菜，她大声喊女儿赶紧回来，见跟着女儿回来的男人手上拎着东西，男人穿着一看就做工考究的黑色大衣，脚下一双皮鞋，根本走不稳乡下的路。
“快去，帮你妈拎东西。”
外婆带着热气的手，推了下李微尘，示意她主动去打招呼。
李微尘站在井边，没有动。
她知道那个男人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生父早死了，母亲有了新欢，她们见面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她不知道要如何跟自己的母亲开口说话。
“这孩子，胆儿怎么这么小了，那是你亲妈，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你咋还怕她不成？”
刚才被外婆触碰过的手背，还残留着水，被冬季寒冷的霜风刮过，冰冷刺骨，可是李微尘觉得比不上内心的荒凉，她看到了母亲走近，眼里的寒意，堪比冰棱子。
“妈，我们回来了。”
邬行雪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皮靴，鞋跟上沾了泥，她跺了跺脚，怪罪女儿没有眼力见，自己拎了礼品回来，都不知道上前帮个忙。
“微微，妈妈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掌心的糖果，没有人来接。
邬行雪立即绷着脸。
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脸上被风霜吹得通红，穿着不得体的旧棉衣，脚上是一双老人织出来的毛线棉鞋，土气到冒泡。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她邬行雪的孩子，怎么能这样土。
邬行雪庆幸李微尘没有上前来接糖果，她都怕那孩子身上的细菌会沾到自己身上。
大舅舅给跟随母亲回来的男人散烟，对方笑着婉拒，大人们在屋里开心地说着话，外婆依旧弯腰在井边洗为了做梅干菜的芽菜，李微尘站在门外，踌躇了半晌，还是没有进去。
李微尘唯一亲近些的只有外婆一人，但她更喜欢去山上找生父，清明节她都会找理由上山，带着一些家里祭拜祖先剩下的香烛和黄麻纸，还有她从厨房里偷拿的一小块肉。
虽然生父并不能给她任何回答，她却喜欢跟他说生活中的琐事，絮絮叨叨，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痛苦。
考上高中，要去市区里读书，得知妈妈的新家可以容纳她住下，李微尘真的很开心，她特意去山上祭拜，头磕在地上，沾着新春的泥土。
“爸爸，我要去城里读书了，妈妈说，她会照顾好我的，我也会好好读书，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那时她不知道，即将见到的继父，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读书路即将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