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氧潮汐开始后的第一个小时，海里看不出多少变化。
水还是那片水。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穿过迅速增殖的浮游藻，把原本清透的蓝染出一层发闷的绿。成片海草顺着缓流缓缓伏倒，叶缘偶尔卷起一点细碎气泡。远处几条大型鱼类玩家懒洋洋停在上层，隔很久才摆一下尾，看起来最多只是嫌下面待得不舒服。
如果没有系统警告，很容易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普通下午。
真正先变的，是水。
越来越多大型生命开始向浅层集中。几米长的身体彼此错开、转向、呼吸，原本平缓的上层被搅出一层持续不散的杂流。林川的机械感知里像始终罩着细密噪声，远处任何一次突然加速都会和周围几十道水流叠在一起。
罗超只追了不到五分钟猎物，就自己停了。
这很少见。
那头一米多长的甲壳原生生命甚至还没真正反击，只靠着礁石往外爬，罗超却突然放慢速度，最后直接退回来。口器一张一合，外甲连接处几块活动组织明显比平时慢，连原本很稳定的游姿都有些发沉。
赵海刚才还缩在石缝旁等着捡漏，看他回来，本来已经准备开口。
“这么快下——”
话到一半，自己停了。
罗超没骂他，只吐出一个字。
“累。”
几个人都认真起来。
陈牧靠近，把刚更新的环境数据共享进队伍。
【当前区域溶解氧：较七日前下降28.4%】
这个数字对赵海这种不到一厘米的小型生命来说，可能只是今天游远一点更费劲。可到了罗超、林川这种体型，每一分钟都要养活成片肌肉、神经和内部组织，运动时的氧需求更是会猛地往上抬。
刚才那几分钟追逐，罗超体内的氧消耗已经是普通巡航的几倍。
“先休息。”林川说道。
罗超明显不爽，却还是靠到岩面，没有硬撑。
赵海这次也没继续损。他自己从石缝里窜出来，全速游了十几秒，回来时纤毛摆动频率都比平时乱了一点。
“好像真有点闷。”
陈牧看他：“你终于感觉到了？”
“我以前小。”
“现在也小。”
“你能不能别一直强调？”
林川没加入。他的注意已经被区域频道吸走。
低氧潮汐出现以后，海区信息刷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过来。
【收低氧适应结构，高价。】
【收氧运输蛋白。】
【高效鳃组织1.8源质起。】
【求购氧藻囊，急。】
【蓝港氧站资格有人出吗？】
【高活性氧囊3.2源质？昨天不是0.9？】
最后一条后面还在不断有人回复。
林川盯了两秒。
“氧囊是什么？”
许澈最近还跟着他们，听见后用一条腕点开本地资料。
“一种会大量产氧的浮囊藻共生体。平时不稀罕，很多大型玩家休息区都会养几枚，缺氧或者受伤的时候拿来顶一顶。”
赵海问：“现在呢？”
许澈刷新灰市。
【高活性氧囊：最新成交价3.6源质】
赵海整个身体都停了一下。
“这东西原来多少？”
“零点几。”
“抢钱？”
“没人逼你买。”
许澈说完自己先顿住。
赵海显然也想到了某条七米鲨鱼，慢慢转过身体。
“你们海区是不是都有这毛病？”
许澈八腕摊开。
“贵是贵，但现在真能救命。”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如果只是有人趁火打劫，事情反而简单。骂两句，不买就是。可氧囊确实有用。大型生命一旦进入严重低氧，把这种共生浮囊放到鳃部或者呼吸区域附近，局部溶氧能明显上升，撑过一段危险期并不难。
蓝港控制着海区最大的养殖点。过去几个月，他们花资源维持水质、培育共生藻、建氧站，平时价格低得没人多看。现在危机一来，所有大型生命都往同一个方向挤，价格自然跟着往上窜。
叶璃的群体从附近水体里取完新一轮样本。
“氧还会降。”
陈牧也点头。
浮游藻正在爆发。白天光照足，局部表层甚至可能暂时高氧，可真正危险的是夜间，以及之后的大面积死亡。海面现在越绿，后面需要分解的有机物就可能越多。
眼前这28.4%，很可能只是开头。
林川重新看向罗超。
对方活动组织已经恢复一些，却没有马上继续猎。
“怎么样？”
“能打。”
“我问感觉。”
罗超沉默两秒。
“像一直跑了很久。没伤，就是使不上劲。”
这种感觉林川也已经有。
他的情况暂时没有罗超严重，早期为了活命留下的低氧耐受还能拖慢问题。可九十一厘米的身体和几毫米时期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以前只要把单细胞代谢压低，现在却有太多组织不能一起停。
旧结构只能帮他多撑。
解决不了。
就在这时，赵海突然从岩缝旁喊了一声。
“你们看！”
海草区外，一条接近两米的原生鱼正缓慢往上浮。动作很怪，嘴不断开合，鳃盖高速拍动，到了离水面不到一米的位置后甚至侧翻了一下，过了几秒才重新稳住。
随后第二条。
第三条。
越来越多原本分散在不同深度的生命开始往光最亮的上层聚。
水面下方很快变得拥挤。
捕食者和猎物之间原本保持的安全距离被一点点压缩。有些大型鱼已经贴得很近，却没有发动攻击，双方都只顾着把呼吸频率拉高，尽量待在更容易获得氧的位置。
许澈盯了很久，语气第一次少了平时那种轻松。
“这次可能真不小。”
话音刚落，更深处突然窜上一道巨大鱼影。
三米多长。
一名鱼类玩家。
动作已经明显失控，冲上来时撞散一群小型生命，连方向都没完全修正，直接扑向几十米外一枚正在被私人队伍使用的氧囊。
守在旁边的两名玩家立刻拦住。
通讯瞬间炸开。
“滚开！”
“我付钱！”
“这是我们买的！”
“我给双倍！”
“现在不卖！”
第一下碰撞，守方被撞退。
第二下，有人侧腹直接见血。
周围原本只是围观的玩家瞬间散开，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被卷进抢氧。
那名三米玩家显然还没完全失去理智。他甚至还在报价，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停下来慢慢谈。鳃盖开合得快得发抖，下一次冲撞直接顶碎了固定氧囊的外膜。
大量细小气泡和高氧水体一下散开。
那名玩家几乎立刻把头埋进最浓的位置，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分钟，他的动作才一点点恢复稳定。
守方没有继续动手。
只冷冷发来两个字。
“记账。”
对面沉默很久。
“我赔。”
没人死。
事情甚至还能谈。
可林川看着那枚迅速萎缩下去的氧囊，心里一点都没松。
危机才刚开始。
现在大家还有资源赔，还有力气讲账。
如果氧继续往下降呢？
赵海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刚才还在嫌3.6源质抢钱，现在声音都小了。
“林川。”
“嗯？”
“咱们要不要先买一个？”
林川打开灰市。
3.9。
又涨了。
随后他关掉价格，看向自己的序列库。
周衡的巡航红肌与高效氧运输。
蓝脊的高亲和运输蛋白和鳃交换。
深水拿到的等压调节。
早期低氧耐受。
陈牧的共生供能逻辑。
答案已经摆了满桌。
他甚至能很清楚地列出几个方向：提高鳃交换面积，补高亲和运输蛋白，重新分配巡航肌群的耗氧层级，再把部分非关键组织在低氧时主动降功率。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能改善一点，可真正让九十一厘米的身体在低氧潮里继续活动，靠的不会是一枚新器官，而是一整套重新分配氧的办法。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需要的不是一份昂贵成品，而是足够多的生物质，给身体留出试错和重构空间。
过去很多时候，他真正缺的是一条能走的路。现在路太多，反而需要决定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不能一起塞进身体。
林川忽然不太想去跟整个海区排队抢一口别人养出来的氧。
“先不买。”
赵海：“你确定？”
“嗯。”
“那我们买什么？”
林川转过身体，看向刚休息没多久的罗超。
“肉。”
罗超一下抬头，口器都精神了。
“终于吃饭？”
林川看着他。
“给我。”
罗超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垮下去。
“我就知道。”
远处海面仍旧亮着。
越来越多鱼影却还在往上浮，挤进那片看起来最明亮、也最拥挤的水层。
林川打开采购界面。
这一次，他买的不是氧。
是生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