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氧潮汐第十天，氧囊价格涨到十五点二。
然后，蓝港停止了公开供货。
公告出来不到一分钟，区域频道就被刷满。有人说蓝港终于装不下去了，准备趁最缺氧的时候卡住货源；也有人翻出前几天六点八、八点、十二点七的价格曲线，骂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今天。
可这次，秦湛很快把另一份数据挂了出来。
不是库存。
是死亡率。
过去二十四小时，蓝港三处氧藻床出现感染，未成熟氧囊大批坏死，两处高氧藻床的产氧效率下降接近三成。低氧潮汐改变的从来不只是水里的氧，温度、营养盐、微生物组成全在跟着变，那些被所有玩家抢着续命的绿色囊体，本身也是活物。
一张养殖区影像随后被放出来。
原本饱满的氧囊成片发白、萎缩，几名蓝港成员正在把感染区域从主藻床上切下来，水里漂着碎裂的绿色组织。
骂声确实少了。
恐慌却比刚才更重。
如果只是奸商不肯卖，至少说明仓库里还有。
现在是真的没有。
蓝港新的供给规则只剩三类：成员固定配额、方舟救援通道，以及此前签约的大型客户。五米以上的高耗玩家受冲击最明显，有些大型鱼类一天就要消耗数枚氧囊，按十五源质计算，别说普通队伍，稍微富一点的玩家也经不起这么烧。
王庭当天便开始给高耗成员重构呼吸系统，方舟则直接公开征集所有可复制的低氧方案。
灰市里与“氧”有关的商品几乎每刷新一次都在变价。
林川选的就是这个时候。
灰市首页更新后，一个价格低得有些扎眼的新商品被挂进了低氧专区。
【基础低氧适配方案1】
【售价：0.2源质】
商品没有夸张介绍，只有三部分。
第一，如何在不改变主体路线的前提下，提高原有气体交换效率。鱼类优先改鳃，软体强化现有交换组织，群体生命则根据自己的结构调整活跃单位比例。
第二，一段完整度并不高、却相对容易兼容的高亲和氧运输基础片段。
第三，低氧状态下的活动分级逻辑。
没有短时无氧缓冲，没有红肌，也没有林川那套复杂的主干运输网络，更不可能让一个普通1层玩家改完就往黑区里钻。
它只解决一件事。
同样一口氧，尽量多活一会儿。
鸦商看到商品后，第一条消息来得很快。
【你少写了一个零？】
【没有。】
【0.2？公开卖？】
【嗯。】
这次鸦商足足隔了十秒。
【蓝港之前找过你吧？】
【找过。】
【那你现在是在砸市场？】
林川看了眼自己写好的说明。
【卖东西。】
鸦商那边只剩一串省略号。
赵海守在交易界面旁边，比自己卖东西还紧张。商品正式上架以后，第一分钟十七份，第五分钟二百六十三份。到了半小时，数字直接跳过一千七，刷新时甚至会一次多出几十份。
赵海盯得纤毛都忘了摆。
“一千七百多人真就直接买了？连问都不问？”
陈牧在旁边检查方案反馈：“现在整个海区多少玩家？而且十五点二的氧囊摆在旁边，零点二看起来已经不像钱了。”
“也是。”
真正把销量推爆的，却不是低价。
是魏宁。
他主动把自己的适配结果发进了公共频道。
【初始路线：小丑鱼。生命层级：1。】
【无氧囊辅助，正常水域30%溶氧环境，可维持稳定活动。】
【方案成本：0.2。】
【个人适配额外成本：0.08。】
下面还附了连续测试时间和稳定度变化。
这份数据算不上漂亮，却足够真实。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测试结果跟着出现。有人改完以后只能把耐受提高一点，也有人路线特殊，适配度连百分之二十都不到，几乎等于白买。
林川从一开始就把失败概率写在说明最前面。
【非万能适配。】
【特殊呼吸路线谨慎购买。】
【建议先进行兼容模拟。】
即使这样，鱼类、水生软体和大量常规多细胞路线依然足够庞大。
五千份。
八千份。
赵海从最初的兴奋，慢慢变成了麻木。他看着总成交额一路往上跳，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好像有点明白你那天说的一万人了。”
“灰市要抽成。”
“我知道。”
“适配支持也要成本。”
“我知道。”
“失败路线还设置了部分退费。”
赵海终于忍不住转头：“你能不能先让我高兴一会儿？我又没说这些钱已经在我兜里。”
林川没再继续。
即便扣掉这些，净收益依旧远远超过他们过去卖几十份高价样本。
真正忙起来的是上架一小时以后。
灰市后台开始被各种问题淹没。有人问甲壳类能不能用，有人把自己三套完全不同的鳃结构一起发来，要求林川远程判断，还有玩家改到一半发现运输片段和原路线冲突，直接把稳定度截图扔进售后。
赵海最开始还很热情，回到第二十多个就开始崩溃。
“零点二还包这个？”
林川正在整理兼容模板：“不包一对一。”
“那他们为什么都来问？”
“因为说明写了提供基础适配支持。”
赵海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声音都低了：“你当时写的时候是不是没想过会卖八千份？”
林川没回答。
陈牧从旁边飘过，顺手把几个重复问题归成同一类：“现在想也来不及了。先把常见路线做成模板，不然你们今天谁都别进黑区。”
于是几个人临时多了一项工作。鱼类鳃交换一类，软体表面交换一类，群体生命一类，特殊共生路线直接标红。许澈甚至被拖来做天然鳃结构顾问，看到后台数量时，八条腕同时停了一下。
“你卖多少钱？”
“零点二。”
许澈沉默片刻。
“难怪他们敢问这么多。”
赵海在旁边立刻找到知音：“对吧？我就说应该加客服费。”
可也是这些密密麻麻的反馈，让林川第一次真正看见同一套基础思路落在几千种身体上会变成什么样。有人只提高了百分之十几，有人却在原有成熟鳃结构上直接把低氧耐受拉高了一截。那些成功和失败的数据又不断回流，反过来补全他的适配库。
以前他们从黑区拖回来一块组织，卖的是资源本身。
现在卖的是怎么让身体少依赖那块资源。
市场另一端很快有了反应。
灰市氧囊二手成交价先从十五点二掉到十四点八，随后又出现十三点九的成交记录。数量不多，幅度也谈不上崩盘，可那根一路向上的曲线，第一次真正往下折了一截。
危机当然没有结束。
大型玩家的呼吸结构复杂，改造成本更高，短期仍离不开氧囊；部分特殊路线也根本吃不下林川的基础方案。
可对大量小型、中型玩家来说，问题已经变了。
原先只有一个选择——买氧。
现在多了另一个。
改自己。
赵海把两条价格曲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半天，忽然很小声地说：“真掉了。”
林川也在看。
几天前，所有人还挤在蓝港外围，为了一枚绿色氧囊排几个小时，甚至能把整片藻床抢烂。现在只是把自己身体里已经验证过的一部分东西拆出来，屏幕另一端那条价格线竟然真的动了。
下午，秦湛的消息来了。
没有骂，也没有质问。
第一句只有三个字符。
【0.2？】
【基础版。】
【你知道蓝港一支物种适配组一天烧多少资源吗？】
【大概知道。】
【知道你还卖这个价？】
林川回得很快。
【你们可以卖高级版。】
这一次，秦湛沉默得比鸦商还久。
【见面谈。】
【哪里？】
【灰市。】
不是蓝港。
赵海看到地点以后立刻精神了：“他急了吧？要是在蓝港谈，那是他主场。现在主动约灰市，明显是来谈生意的。”
“可能。”
“你现在爽不爽？”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交易界面还在刷新，基础方案已经越过九千份。另一边，氧囊最新一笔成交又低了零点三。
赵海一看他不说话，马上凑近：“你别又装没感觉。钱也赚了，氧价也让你打下来了，这总该有点吧？”
“有。”
“什么感觉？”
林川看了一会儿售价栏。
“0.2可能还是高了。”
赵海整个身体瞬间扑到交易界面前，像怕林川下一秒真把价格改掉。
“你别碰！”
林川前肢刚抬起来。
赵海直接挡在价格修改栏前面。
“今天谁降价，谁就是蓝港派来的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