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沒有一上來談獨家。
灰市見面以後，他先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
買。
一口氣十份。
趙海當時還以為對方是來給藍港成員發福利，結果第二天才知道，那十份基礎方案被拆給了十幾條不同生命路線做橫向測試。藍港手里有魚類、軟體、甲殼、兩棲，甚至還有幾條林川自己都沒接觸過的特殊路線，單論樣本數量和測試條件，整個海區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家。
藍港這兩天的測試水域幾乎沒停過。不同路線的成員輪流進入同一片低氧水層，有的十分鐘後就開始掉速，有的改完以後還能繼續巡航。秦湛甚至把失敗者的恢復時間、組織沖突位置和額外源質消耗都列了出來，顯然不是隨便買十份看看，而是真把它當成下一條產品線在測。
兩天以後，數據送到了林川手里。
魚類路線，平均有效。
軟體，中高。
甲殼，中等。
兩棲差異極大。
特殊血脈，基本都需要單獨適配。
總體有效率，百分之六十一。
秦湛把完整原始記錄一起發了過來，連幾組效果很差的失敗數據都沒刪。
“基礎方案比我想的好。”
這是他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隨後魚身一轉，又補了一句。
“問題也比你商品頁上看起來多。”
林川把幾組失敗曲線翻完︰“我知道。”
秦湛看著他︰“知道你還賣？”
“風險寫了。”
“普通玩家不會認真看風險。”
這次林川沒反駁。
因為已經有人出事了。
一名甲殼路線玩家為了省適配費用，在系統匹配度只有百分之十八的情況下強行加載高親和氧載體模板。原本的呼吸運輸結構被新表達片段擠亂，穩定度一路掉到三十以下，最後是方舟救援隊把人拖進高氧站才拉回來。
公共頻道里很快冒出一句。
【林川方案坑人。】
下面有人罵賣家，也有人把那名玩家的十八適配度截圖重新貼了十幾遍。
趙海看得縴毛都快炸開。
“十八！百分之十八！這和拿著‘禁止食用’往嘴里塞有什麼區別？”
林川正在改模板限制︰“有區別。”
“哪里有區別？”
“他付錢了。”
趙海被噎了一下︰“你這個時候倒挺像商家。”
嘴上歸嘴上，林川並沒有把責任全推給買家。
商品既然賣給普通玩家，就不能假設所有人都會像做實驗一樣先看完整說明。有人急，有人怕死，有人只看見別人用了有效，抱著“先裝再說”的心態很正常。尤其低氧潮汐還沒過去，多喘一口氣，對很多玩家都足夠讓判斷變形。
當天晚上，基礎方案更新。
【系統適配度低于40%︰不建議直接表達】
【低于25%︰禁止自動加載核心模板】
同時增加小範圍預表達流程，先在局部非關鍵組織測試二十四小時，穩定以後再逐步擴展。
銷量因此掉了一截。
事故卻很快少下來。
秦湛把新版流程看完，評價得很直接。
“現在像產品了。”
林川抬眼︰“以前呢？”
“像論文。”
林川沉默了兩秒。
這個評價莫名有點扎。
趙海在旁邊憋笑憋得身體都在抖，直到林川前肢轉過去，他才迅速換了個方向游。
秦湛也沒繼續繞，等測試和風險控制都談完以後，才真正進入正題。
“藍港不打算踫你的基礎版。”
不是“同意”。
是不踫。
東西已經賣出去近萬份，想攔也攔不住。哪怕現在把灰市商品下架，玩家之間復制、轉發、二次適配的數據也早已經散開。
“我買高級版。”
林川問︰“什麼範圍？”
“完整低氧運輸架構，區域代謝分級，也就是你們說的‘關燈’。高能緩沖、紅肌低耗邏輯，一起。”
秦湛停了一下。
“再加未來兩個月，低氧方向的新結構優先獨家授權。”
價格隨後跳出來。
【500源質】
趙海原本還在旁邊裝鎮定，看見數字以後整個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差點從固定膜邊緣滑下去。
林川也停了。
五百。
從零點幾毫米一路活到現在，他見過的源質越來越多，交易數字也越來越大，可一次性五百仍然足夠讓任何人認真看第二遍。
這筆資源如果全部砸回身體，隊伍可以做一次大規模更新。林川自己為3層準備的高活性生物質、循環材料和深水樣本，也能一次補掉大半。
他確實心動。
可真正讓他停下來的不是現有高級版。
是“兩個月”。
開放序列最大的價值，就在于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變出什麼。可能繼續走低氧，也可能明天就在深水區踫見一套完全不同的代謝邏輯。兩個月里會拿到什麼樣本、身體長到哪一步、環境發生什麼變化，沒有一件能提前確定。
如果現在為了五百源質把未來低氧路線鎖死，等于拿一筆確定的錢，去賣一段自己都不知道多值錢的可能性。
“不要未來獨家。”
秦湛沒有立刻抬價︰“價格可以加。”
“不是價格。”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下一步會做什麼。”
秦湛看了林川幾秒。
這句話換個人說，很像抬價前的推脫。
可林川的路線本來就沒有固定樹。
今天是鰓，明天可能是運輸，後天甚至可能把現有東西全拆了重做。讓這樣一條路線承諾未來兩個月的獨家，本身就比買現成產品風險更大。
秦湛擺了一下尾。
“那只買現在。”
“可以。”
“海區商業獨家，十五天。”
林川這次沒有馬上拒絕。
十五天正好壓在低氧潮汐最值錢的階段。藍港拿到窗口期，可以做物種適配、賣高端版本；十五天以後，林川還能重新開放，不至于把路線長期鎖死。
“價格？”
“二百六。”
“太低。”
“你基礎版賣零點二，現在跟我說二百六低？”
“基礎版沒有關燈、緩沖和紅肌。”
“二百八。”
“三百二。”
秦湛看了他一眼︰“三百。”
林川沒有再抬。
“成交。”
趙海在旁邊听到最後兩個字，已經徹底沒聲音了。
合同細節反而談得更久。
藍港獲得十五天海區商業獨家，但林川本人和隊伍保留全部自用權；方舟救援體系可以免費使用，不計商業分發；個人研究和非盈利自用授權保留；藍港不能以高級版授權為理由限制、封禁或者捆綁基礎方案。
秦湛全部同意。
沒有誰被打臉，也沒人翻桌。
藍港失去了“所有人都只能買氧囊”的絕對需求，卻拿到了一條更適合大型玩家和特殊路線的高端產品線；林川拿到三百源質，同時保住未來方向；普通玩家手里那份零點二的基礎版照樣能用。
原本所有人擠在一枚綠色氧囊上搶。
現在路開始分開了。
合同簽完以後，秦湛卻沒急著走。
“你知道我為什麼還願意買？”
林川看他︰“賺錢。”
“當然。”
秦湛笑了一下。
“還有一個原因。氧囊會恢復，低氧潮汐也總會過去，可玩家一旦習慣了改身體，下次再缺氧，就不會只想著來買幾個囊。”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遺憾，反而很平靜。
“藍港以前賣的是供氧資源。以後也可以賣適配、測試、維護和高階方案。生意又不是只能活一種形態。”
秦湛擺尾離開。
趙海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市水道另一頭，才像終于憋不住似的開口。
“我準備了好多劇情。”
林川正在確認到賬︰“什麼劇情？”
“他惱羞成怒啊，威脅你下架啊，說藍港跟你勢不兩立啊。最差也應該陰陽兩句吧？”
“為什麼？”
“你把他氧囊價格都砸下來了。”
“所以他買新的。”
趙海還是有點沒轉過來︰“他原來的生意都被你動了，就這麼換？”
林川把合同收進托管，看了一眼秦湛離開的方向。
“生意又不是物種。”
“什麼意思？”
“能進化。”
旁邊一直沒插話的陳牧忽然笑了一聲。
“這句不錯。”
趙海立刻來了精神︰“記下來。”
林川轉頭︰“干什麼？”
“以後你再見高層玩家，談到一半突然來一句，顯得很有深度。”
陳牧居然還點了點頭︰“確實比‘適配度不夠’強。”
林川看著兩個人，沒說話。
趙海已經開始模仿起來。
“生意又不是物種——能進化。”
他說完自己先滿意地點點頭。
下一秒，林川把剛到賬的隊伍分配界面甩到他面前。
“你的份。”
趙海低頭一看，剛才那點高手氣質瞬間沒了。
“這麼多？”
“要不要？”
“要。”
“那少背台詞。”
趙海立刻把分配確認按下去。
“高手也得先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