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城市化后的第十天，七码一天来了三拨客人。
上午先到的是方舟。
许青带着一只背着工程图的菌类玩家过来时，赵海正在门口水槽里核对预约。最近适配所的单子已经排到四天后，他一边把名单往后拖，一边抬头看见许青。
“今天没挂方舟转诊啊，又有谁改坏了？”
“这次不是送病人。”许青把一份地图放到水槽边，“来借水。”
赵海立刻警惕起来：“借多久？”
“长期。”
“那不叫借。”
许青笑了笑，也不跟他争，直接把地图展开。
陆岸城最近扩得太快，西北外城连续批出了十几块新生态位，可固定医疗点还停在旧城区。普通外伤当然能自己处理，真碰上严重失水、感染或者结构损伤，就得绕很远回城。
方舟准备在七码附近建一个小型恢复站，位置就在旁边那块还没租出去的空地。
赵海已经私下把那里叫成了“八码”。
林川第一次听见时还问过：“谁允许你命名的？”
“方便交流啊。总不能每次都说七码右前方第三块空地。”
那块地原本一直空着，只长着一圈矮菌和几簇耐旱草。最近外城人口上来，隔三差五就有人过去看位置，赵海早就把它当成自家门口的一部分。现在听说方舟真要租下来，他首先关心的甚至不是医疗点。
“以后八码的人不会从我池子边上抄近路吧？”
许青看着他：“那边是公共路。”
“现在还没修。”
“修了就是。”
赵海想了一会儿，勉强接受：“那至少别把入口开正对着我。”
方舟不用七码的地，建设和人员也全部自己负责，只希望恢复站能接入现有支水渠。作为交换，七码以后这条支水的基础维护费由方舟承担。
赵海听到这里已经准备点头。
“零点三一个月虽然不多，但这是长期——”
林川没理他，先把预计用水量翻完，又去看了支渠宽度。恢复站只做清洗、补水和短期恢复，不设大型水池，峰值使用也不会影响七码。
“可以。”
许青收起协议：“我还准备解释半天。”
“水够就行。”
赵海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以后八码这个名字，你们招牌可以直接用，不收命名费。”
许青沉默两秒。
“我们会正式起名。”
“没品位。”
中午换成了王庭。
陆骁一个人进门，先看了一眼正在扩建的七码，又看见旁边方舟刚插下去的施工标记。
“你这地方越来越热闹了。”
赵海立即纠正：“这叫旺铺。”
“这里离城门八百米。”
“外城枢纽。”
陆骁显然已经习惯了，懒得和他争，直接把一份任务分发方案扔给林川。
王庭最近在西北高危区的活动越来越多，很多临时猎团进城以后还得专门跑北区接任务，一来一回浪费时间。他们想把一部分适合外援的任务同步到七码，不派常驻人员，也不占地方，只负责挂任务、收队伍和交接战斗记录。
赵海一听就抓住重点。
“我们抽多少？”
“百分之三信息费。”
“太低，五个点。”
“你们只是挂个任务。”
“还占我门口，人多了会挤正常客户。”
“你可以不接。”
“所以五个点。”
陆骁盯着水槽里那一点点大的赵海看了一阵。
“最多四个点。”
赵海还想往上抬，林川已经点头：“行，那就四个点。”
“你怎么又抢我话？”
“差不多了。”
林川随后又补了一条：猎团集合不能占适配所正常营业时间。
陆骁本来觉得无所谓，赵海这次却难得立刻站到林川一边。
“这个必须写。上次五个猎团堵门，我客户差点以为我们改成佣兵窝了。”
陆骁皱眉：“什么时候五个？”
“我预判。”
“没发生你也算？”
赵海语气很自然：“风险管理。”
陆骁懒得再问。
合同确认以后，他临走前反倒夸了一句：“你确实挺适合干这个。”
赵海一下就不计较刚才少谈下来的那一个点了。
“有眼光。”
等到傍晚，第三拨来的就不是小合作了。
当初给林川送城市化会议邀请的那只大型鹿类玩家站在七码门口，角上挂着议事会的灰白标识。这次带来的文件也正式得多。
【陆岸城外城战力顾问】
名字听着很大，林川把职责从头看到尾，发现实际并没有什么权力。没有调度权，也不需要固定巡逻，只在大型原生生命迁徙、异常环境变化、外城生态冲突这类公共事件发生时参与评估。每月补贴五源质，同时可以优先获取城市高危区域的信息。
赵海已经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林川却先问：“为什么找我？”
鹿类玩家显然提前准备过答案。
“因为你不是单一战斗路线。低氧、淡水、地下、陆地，你都真正活动过。前几天裂背兽那次，很多战斗玩家第一反应还是围杀，你却很快接受了利用排洪沟调整路线。外城以后遇到的麻烦，不一定都是谁力量大谁就能解决。”
这个理由比一句“你很强”更让林川觉得靠谱。
他继续往下看。
“有势力立场要求吗？”
“没有。”
“如果方舟和王庭发生冲突呢？”
鹿类玩家停了一下才回答：“顾问只负责公共生态和城市安全。势力之间的资源争端，不在职责范围。”
“那行。”
林川签下名字。
一天三份协议。
到了晚上，赵海把它们全摆在水槽边，从左看到右，越看越有精神。
“方舟医疗合作，王庭猎团合作，议事会外城顾问。你现在这叫三姓——”
林川前肢已经抬起来。
赵海话头一转，流畅得像提前练过。
“三方合作。”
陈牧在光台边差点笑出声。
林川没和他计较，只把三份合同重新收进洞里。过去一个人确实省事，住哪儿都临时，东西带得走就带，带不走就卖，真觉得一个地方麻烦，转头换区域也不会留下多少东西。
现在已经不太行了。
七码有水、有样本洞，还有每天来往的客户；旁边马上要多一个方舟恢复站，王庭的任务会挂在门口，议事会遇到外城事件也可能直接找过来。甚至右边两只甲壳兄弟晚上几点磨甲，都开始和他的生活发生关系。
以前随时能走，是因为没什么需要回头拿。
现在洞里那一排排样本、水池边的登记板、陈牧每天晒光的石台，都已经不适合一句“不要了”就扔掉。
晚上关掉预约牌以后，林川独自爬上北侧新纳入的岩台。
陆岸城铺在下面，发光菌沿道路和水渠连成一片浅蓝色，不同体型的生命从地面、高架和水道里慢慢穿过。西南那段新修的城墙还带着湿木和树脂气味，再往外，灯光忽然就断了，黑色荒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陈牧过了一会儿也走上来，在旁边待了片刻。
“后悔租地了？”
“没有。”
“那一个人在这儿看什么？”
“城。”
陈牧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
“好看？”
林川原本想随便应一声，最后还是认真看了几秒。
“有点。”
陈牧偏过头。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哪种？”
“好看。”
林川没回。
以前连眼睛都没有的时候，城市这种东西对他大概只是一串人口、资源和风险数据。现在隔着几百米看过去，水渠里的反光、菌灯，还有那些在夜里慢慢移动的生命，全都看得很清楚。
陈牧没有继续逗他，只在旁边停了一阵，忽然问：“以后方舟和王庭真碰起来，你怎么办？”
“为什么一定会碰？”
“现在资源还多，当然什么都好谈。等高阶猎场、外城地、水源和公共区越来越值钱，总会有分不匀的时候。”
方舟希望公共区域更大，让弱小玩家也有能待的地方；王庭更看重投入和回报，高危区是高战力玩家清出来的，高价值资源自然也该优先回到能继续开拓的人手里。
林川并不觉得哪边随便一句话就能说错。
“真碰上再看事情。”
陈牧点点头，也没逼他现在选。
下面却忽然传来赵海的喊声。
“林川！右边又开始磨甲了！”
林川低头一看，两只甲壳兄弟果然刚把打磨石摆出来，大概也想起上次的事，一看七码这边有人探头，动作已经慢了不少。
陈牧忍不住笑：“先解决这个吧，顾问。”
林川往坡下走。
“赵海，你去。”
“为什么又是我？经纪人还管邻里噪音？”
林川想了一下。
“外城战力顾问经纪人。”
赵海愣住。
“这个职位听起来……级别挺高啊。”
连两只甲壳邻居都抬起头，看向水槽里那一点大的草履虫。
赵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挺直了。
“行，你别管了。”
“我去谈。”
林川脚步都没停，他发现，头衔这种东西对赵海可能还真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