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猎场东侧塌下去的时候，最先扑出来的泥水几乎盖过半片泉区。
原本被草根和碎石遮住的地面向下陷出一个几十米宽的口子，地下积水裹着腐殖物往外冲，几名站得最近的小型采集玩家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水和泥一起推翻。紧接着，洞里传出成片尖锐刮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层下面同时醒了。
三方刚才还隔着十几米互相盯着，下一秒，所有人的方向已经变了。
泉水原本从岩缝里清清亮亮地往外冒，现在整片区域已经被翻成一锅浑水。方舟那块白牌歪在泥里，王庭的黑色界碑也只剩半截露在外面，几分钟前双方还围着这两样东西争得寸步不让，现在谁都顾不上扶。最靠近塌陷口的几株矿化植物被连根掀起，暴露出的根部还在往外渗淡蓝色汁液，空气里则塞满地下生物突然见光后的腥味和潮湿土腥。
方舟最先往外围扑。许青根本没看王庭和白巢，直接带人去捞被泥水卷走的小型玩家，医疗和运输路线同时往后开通道。
王庭则完全相反。
沈砺只看了一眼洞口，就吼道：“高层级的先压住，别让它们冲进人群！”
陆骁已经带着几名3层迎上去。
白巢没有任何喊声。
林川只看见最外围的大型甲壳单位突然同时向前，地面的菌丝像一张网一样从泥里铺开，小型飞行单位成片升空，原本散在后方的脆弱群体则迅速向同一个方向撤。几百个单位没有乱，也没有谁等着“指挥”再行动。
像一具身体突然遇到刺痛。
所有部分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赵海趴在林川背上愣了半秒。
“所以刚才还要打，现在就一起上？”
“先别想那个。”
林川已经冲向最前面的3层原生生命。
那东西像一只放大了几倍的穴居甲兽，背甲灰白，前足粗大，刚冲出洞口就撞翻两名2层玩家。另一头则更长，身体贴地爬行，口器几乎占掉头部一半。
如果只有这两只3，问题不算大。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不断涌出来的上百只低阶原生生命。它们显然长期被压在地下空间里，受到塌陷和外部震动刺激后完全进入应激状态，根本不分玩家和方向，见到能动的就撞、咬、扑。
林川没有去抢第一只3。
王庭的人更适合正面压制。
他反而往侧面切，专门堵那些要绕过战线冲向后方的低阶原生生命。前足抓住一只甩向泥里，中足压住另一只，电活性只在两三只同时扑上来时短放。
白巢的打法很快让他有些不适应。
并不是因为弱。
而是太省。
一只1层甲壳单位被咬穿以后，旁边没有任何成员去救。它只是在倒下前把敌人方向和位置传出去，随后后方两只更适合承受冲击的单位立刻补上空位。受伤严重的个体直接被拖到后方拆分，能用的组织当场进入其他单位。
林川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种组织方式。王庭靠的是强个体，谁能顶、谁能杀，一眼就能分出位置；方舟则不断把伤员往后送，宁可少一个战斗位，也不愿把还能救的成员留在前面。白巢完全不同，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把“谁必须完整活到最后”当成阵型设计的前提。一个单位损坏，只要功能被下一个接走，队形就没有真正出现缺口。
赵海也看见了。
“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救？”
叶璃的群体还在林川右后方，已经开始做断网准备。她听见以后，传来一条共享信息。
【他们认为那样更划算。】
“那里面不是原来的人吗？”
叶璃停了一下。
【有些是。】
赵海不说话了。
林川也没空继续看。贴地那头3层原生生命突然甩尾，直接扫开两个王庭成员，朝方舟正在撤离伤员的区域冲过去。
“右边！”
林川喊了一声，自己先切过去。
六足在湿泥里连续落点，三维骨架把滑动冲击分开。目标头部低、身体长，转向时尾部会先摆。林川没去顶正面，而是在它第一次转向时贴到侧腹，前足扣住甲缝，电活性一放就松。
只要慢半拍。
后面的陆骁就追上来了。
“压它左边！”
林川没回话，中足已经卡进对方靠后的支撑位。陆骁从另一侧撞上肩部，两个人一推一扣，硬把目标冲线扭开。
白巢也在这时介入。
十几只低阶单位同时扑到那头3层猎物腿部。单个力量几乎可以忽略，可它们咬的位置完全一致，集中在同一处关节软组织。第一批被甩开以后，第二批马上补上。
不到十秒，那条腿的活动角度就明显变了。
陆骁看了一眼，忍不住骂：“这打法真烦。”
白芥就在后方。
“有效即可。”
“你自己怎么不上？”
“我承担协调。”
“所以他们替你死？”
白芥没有停顿。
“他们承担适合自己的功能。”
这句话让陆骁脸色更差，可眼下谁都没时间继续争。
另一边，沈砺和王庭几名3层已经把第一只高阶原生生命压住。方舟则把最后几个小型玩家拖出泥水，许青一边检查伤势，一边朝林川喊：“洞口还在扩大！别全堵在这儿，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林川回头看了一眼。
塌陷口边缘确实还在往下掉土。
更深处传来的震动，也不像只有这一百多只。
“往外拉！”他在公共频道里说道，“别守洞口，留出空地。再塌一次，所有人都得掉进去。”
沈砺立刻明白。
“王庭后撤三十米，重型路线压两侧！”
许青也跟着把医疗线往后移。
白芥没有说话，白巢的阵型却几乎同步整体后退。
刚才为了泉水争了几个小时的三群人，此刻竟然在没有统一指挥的情况下，慢慢拉出了一条能用的共同防线。
赵海趴在林川背上小声嘀咕：“这算不算临时停战？”
“算先不死。”
“区别挺大。”
“本来就大。”
塌陷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才停。
最终冲出来的原生生命超过一百六十只，其中3层三只，2层二十多只。等最后一头还能活动的穴居生命被王庭压倒，泉区周围已经全是泥、水和碎裂组织。
三方都有人受伤。
白巢损失的单位最多，地上却几乎看不到他们留下完整尸体。能回收的都被拖走，不能回收的也在短时间内被菌丝覆盖，重新拆成可利用组织。
许青看得皱眉，却没说什么。
沈砺更直接，喘匀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刚才那事没完。”
白芥回答得同样平静。
“同意。”
赵海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打完这场，大家多少会有点战友情。”
陆骁擦掉肩甲上的血。
“你想太多了。”
可气氛到底和之前不一样了。
至少此刻没人再往前压，也没人去拔碑。
林川没有参与他们后面的争论，只低头看了一眼叶璃。刚才白巢整体前压时，她的群体边缘也跟着动过，那一下并不明显，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在接网络，甚至可能只会当成战斗本能。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点同步比地上的几百个整齐脚印更让他在意。
林川第一时间回头找叶璃。
她已经退到一块湿石后面，群体比刚才收得更紧。白巢的几名辅助单位正在切断她外围细胞和主网络之间的连接。
“还要多久？”
白芥看了一眼记录。
“六分钟。”
林川直接停在旁边。
这一次，他没走。
叶璃也没有说话，只能看到群体边缘偶尔不受控制地朝白巢方向轻轻收缩。那种“应该往前”的共振显然还没完全消失。
六分钟后，系统提示终于弹出来。
【外部群体网络连接：中断】
叶璃整个群体明显松了一下。
赵海第一个凑过去。
“现在呢？还想往那边站？”
叶璃沉默了几秒。
【不想了。】
林川这才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远处，王庭的人重新扶起黑色界碑，方舟也在检查白色水源牌。白巢则站在两者之外，没有继续进入猎场，也没有离开。
刚才共同杀掉的原生生命还躺在泥里。
争议也还在。
没有任何一场战斗能顺手把这些问题一起解决。
赵海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所以明天还谈？”
许青刚好听见。
“谈。”
沈砺在另一边补了一句。
“谈不拢再说。”
白芥也点头。
“可以。”
赵海沉默半天，最后缩回林川背甲。
“我突然觉得打怪简单多了。”
林川看着那三块还立在泥水里的标记。
“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