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来得太快，谁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泉眼下方原本并不是实心岩层，而是一整片被水长期侵蚀出来的地下空腔。王庭连续十一天的清理主要集中在地表和周围丘陵，没人想到泉水下面还藏着一整个大型巢区。过去这里活动少，地下生命也许一直维持低活跃，可这几天几百名玩家来回踩踏、挖沟、插界碑，终于把最薄弱的一层压塌了。
第一股浑水冲出来时，林川闻到的不是普通泥味。
空气里一下涌出浓重动物腥气，夹着腐败甲壳、潮湿菌膜和大量应激分泌物。紧接着，塌口里像炸开一样往外涌生命，两头3层地下甲兽冲在最前，后面还有几十只2层和数量更多的1层小型生物。其中不少根本没有攻击性，只是巢穴突然见光，被水和碎石逼得疯狂逃窜。
这一下反而比围猎麻烦。
看见什么就杀，最容易把整个场面彻底搅乱。
“非攻击个体放过去！别堵出口！”
许青第一个在公共频道里喊起来，方舟的人已经开始把受伤和体型太小的玩家往外撤。王庭那边则完全没管那些逃命的小东西，沈砺直接带着几名3层迎向第一头甲兽，只压真正有威胁的目标。
白巢的变化最明显。
原本已经摆出战斗阵型的几百个功能单位，在塌陷发生后几乎瞬间拆成三部分。大型甲壳生命往前组成挡墙，小型飞行和灵活单位把没有攻击性的地下生物往猎场外赶，剩下一批菌丝、虫类和植物群体则直接扑向塌陷边缘，开始固定仍在松动的泥层。
赵海趴在林川背上看了几秒，忍不住说道：“他们连重新分工都不用商量的吗？”
林川没来得及回答。
第二头3层甲兽已经冲向叶璃所在的位置。
叶璃正处在断网过程中，外围细胞时聚时散，几个群体模块甚至出现了明显延迟。平时这种距离她早该避开，现在却只来得及往后缩一小截。
林川六足同时压地，直接从侧面切过去。
那头甲兽三米多长，双前肢宽得像两把铲子，速度不算快，冲击却很重。林川没有正面接，贴着右侧擦过去，前足扣住一处甲缝，接触电瞬间放出。
对方半边身体明显乱了一下，却只持续了极短时间。
层级越高，对这种短促电干扰的耐受越强。
下一秒，宽大的前肢已经横着铲过来。林川中足蹬地，弹性肌腱把身体整具抬起，硬甲从腹下擦过。他落地时两条前足已经重新扣上甲兽背侧。
“叶璃，往后！”
【在退。】
“再快一点。”
【控制有延迟。】
这句刚发出来，两名白巢单位也到了。一只厚甲玩家直接顶住甲兽头侧，另一团菌丝从泥里卷上去，死死缠住那两条铲状前肢。
甲兽猛地翻身，菌丝当场被扯断大半。
白巢那团群体生命没有任何犹豫，剩余连接部分几乎同步自断，只留下已经缠住目标的组织，本体则迅速后撤。
林川扣住背甲缝时，余光正好看见那团菌丝把剩余连接全部切断。没有拖延，也没有回收，像那部分组织从一开始就只是可以随时丢掉的工具。
战斗只拖了三分钟。
沈砺从另一侧赶到，什么都没和林川说，直接咬住甲兽后腿。陆骁从正面压住头部，林川则牢牢扣在背甲裂缝上。三个刚才还分属不同阵营的3层，连一个战术都没提前商量，就自然把目标夹在中间。
甲兽的稳定度掉得很快。
等它彻底倒下，赵海在远处忍不住喊了一句：“你们十分钟前不是还准备互相打吗？”
沈砺喘着气回头：“你能不能先闭嘴？”
赵海立刻缩回甲缝。
麻烦很快又从地下冒出来。
塌陷口还在继续扩大，而且泉水流向变了。
原本向地表涌出的水开始顺着裂开的岩层大量灌进地下空腔，泉眼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负责勘察的议事会建设玩家冲到边缘，只看了一眼就急了。
“先堵口！再漏下去，这条泉可能直接改道！”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在各打各的三方几乎同时停了一瞬。随后所有能搬东西的都动了。
王庭和散人力量路线去推大石，方舟让快速生长植物把根系扎进裂隙，白巢则把大量低阶功能单位直接送进最狭窄的位置。那些只有指甲大小的虫类钻进泥水里，一层层卡在石缝之间，随后菌丝再顺着它们形成的骨架往外铺。
赵海看着几批小单位被泥水卷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它们会死吧？”
白芥就在旁边。
“会。”
“那你还让它们进去？”
“如果不堵，泉区可能失去稳定出水。影响范围包括上千功能单位和数万个体。”
赵海张了张口，本来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来。
对白巢来说，那些东西大概真不算“被派去送死的人”。更像身体流血的时候，血小板和凝血结构本来就应该堵上伤口。
林川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十五分钟后，裂口真的稳定下来。
水位没有继续下降，浑浊水流也重新开始向地表汇聚。四周已经被踩成一片泥浆，刚才三方各自立下的标记全歪了。王庭黑色界碑倒了一根，方舟白牌半截埋进泥里，白巢从头到尾压根没立牌，只留下大量失去活动的低阶单位散在水边。
沈砺站在泥里看了很久，最后先开口。
“今天不打。”
许青正在检查一名受伤玩家，头也没抬：“我今天本来也没想跟你打。”
白芥的语气依旧没有波动：“同意暂停冲突。”
赵海小声问林川：“这算休战？”
“算。”
“听着怎么这么临时？”
“本来就是临时。”
林川说完便转向叶璃。
她的断网程序终于完成。
连接切断的瞬间，整个群体像突然失去某种外部支撑，外围细胞先散开一圈，几秒后才重新一点点聚拢。
【外部群体网络连接：中断】
林川先扫她的状态。
【生命稳定度：72%】
不算好，但已经脱离危险。
“感觉怎么样？”
叶璃很久没有回答。
周围全是搬石、清理伤员和重新疏水的声音，通讯频道里也乱成一片。十几秒后，她才慢慢发来一句。
【很吵。】
林川一开始没明白。
叶璃又补了一句。
【自己的细胞。每一个都在发信号。】
她的群体缓慢收缩，像是在努力重新把那些杂乱反馈压回熟悉的秩序。
【以前我习惯了。可网络替我处理过以后，现在突然觉得它们很吵。】
白巢没有从她身上抢走什么，可那段短暂的安静已经留下了参照。重新接回原来的身体以后，过去习惯的负担反倒一下变重了。
林川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也没打算告诉她“后悔是不对的”。
他只问：“后悔断开吗？”
叶璃停了很久。
【有一点。】
赵海神色一下复杂起来。
林川却只回道：“那就先这样。等你重新适应，再决定要不要碰这种东西。”
【嗯。】
另一边，三方伤亡也统计出来。
王庭重伤四名，轻伤十一，无死亡；方舟有两名小型玩家没能从塌陷初期救出来。白巢损失最夸张，功能单位死亡一百九十七，可真正拥有独立意识的成员，一个没死。
赵海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
“他们这种到底怎么算死亡？”
没人回答。
白芥倒是听见了，很平静地说道：“资源损失。”
四个字落下来，叶璃的群体明显缩了一下。
林川看见了。
白芥也看见了，却没有解释，只转向叶璃。
“你随时可以重新接入。下一次可以降低外部单元比例，减少断网后的回落感。”
叶璃没有回答。
风从刚被泥水翻烂的猎场上吹过去，泉水又开始沿石槽往外流。今天三方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做了一件事，可地上的黑碑、白牌，以及白巢那些正在重新排队的功能单位都还在。
塌陷没有替任何人解决争议。
它只是让大家暂时腾不出手互相打。
赵海大概也看明白了，趴在林川背上问：“那明天呢？”
沈砺正弯腰把那根倒下的黑色界碑重新扶起来，闻言头也没回。
“明天再吵。”
许青在另一边把方舟白牌从泥里拔出来，甩掉上面的泥水。
“先把泉修好。再漏一次，谁都没得喝。”
白芥则已经让剩余单位重新开始清理塌口。
赵海左右看了一圈，忽然有点想笑。
“你们还挺忙。”
这一次，没人反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