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陆岸城往战争里再拖一步的，不是第四猎场，也不是那口已经吵了几天的泉。
是水。
战争第五天凌晨，北区地下新渠两段支撑层同时坍塌。说“炸”并不准确，没有火，也没有爆炸痕迹，更像有人从下方用大型掘地生命把承力结构一点点掏空，等水压和上层重量一起压下来，通道便自己塌了。
七码是最早感觉到变化的地方之一。
赵海早上醒来时，浅池水面已经比夜里低了明显一截。他在水里愣了足足半分钟，随后整个身体一下弹起来。
“又来？！”
上一次是赤脊社限流，这一次却是真断了。新渠流量一下掉了七成，方舟恢复点也跟着受影响。恢复池、清洗、补液都需要稳定淡水，八码那边一早就开始把储水囊往外搬。
议事会很快封了地下通道，林川也以外城生态顾问身份被直接叫过去。
他进洞以后第一感觉就是位置选得太准。
坍塌点刚好卡在主流汇合前，把七码和西北恢复区的供水切掉大半，却又没伤到真正的地下泉源。真想毁掉水网，继续往里几十米就行；现在这个做法，更像有人只想让城市缺水，而不想让这条水彻底消失。
赵海趴在他背上，小声问：“能闻出来是谁吗？”
“闻不出来。”
水一直在冲，气味早被搅得乱七八糟。更麻烦的是这里本来就是建设区，当初几百名玩家来过，甲壳碎屑、菌丝残留、植物根液什么都有。
现场偏偏又找到了白巢菌丝和王庭矿化甲片。更麻烦的是，两样残留都不新鲜到足以单独锁定时间，也不旧到能直接排除。建设期本来就有王庭成员参与，白巢最近几天也频繁在附近活动，任何一边都可以拿这些东西解释成对方留下的。
赵海盯着检测结果看了半天，最后嘀咕了一句：“这证据也太平均了。”
林川没接。他也觉得平均得过头，像有人提前知道大家会查什么，故意给所有人都留了一点。
不到一小时，城市频道里已经冒出两个完全相反的版本。有人认定是白巢袭击公共水渠，也有人说王庭故意自毁设施嫁祸对方。方舟要求双方暂停二十四小时，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王庭却直接拒绝。
沈砺的理由很简单：“我们停一天，他们就能把第四猎场往前推一天。调查可以查，线不能让。”
白巢也没有后撤。
到中午，北区战线第一次从猎场边缘往城市方向散开。
林川回到七码时，池里的水已经更浅。赵海这次没再抱怨半天，自己先打开地图。
“旧西渠还能买水，我去找赤脊社。”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谈？”
“你现在去，人家先看你认证。我去，先看价格。”
这话居然有点道理。
两个小时后，赵海真把临时供水谈回来了。为了省运输，他直接借了两只小型水囊玩家往返旧西渠，自己则坐在赤脊社的取水点一点点砍。对方最初报价零点零八，他从“方舟伤员用水”谈到“稳定大单”，最后硬磨到零点零五五，还把七码和方舟恢复点绑成一个采购量。
回来时，他把合同往水槽边一摆，明显等着人问。
“省了快三成。”
林川看完价格：“不错。”
赵海本来都准备好自己吹一遍，被这一句堵得反而有点不自在。
“也……还行，主要是他们现在也想做生意。”
陈牧在光台上笑了一声，赵海立刻又挺直了些。
地下渠最快也要两天才能修好，调查却先有了新东西。
建设组在坍塌支撑层发现一种特殊酸蚀痕迹。白巢常用菌丝库里没有对应类型，王庭公开成员资料里也找不到同类能力。
鸦商拿到样本以后，只回了一句。
【见过。】
林川立刻问：“哪里？”
【灰市。最近有人大量买腐蚀菌和掘地结构。】
“谁？”
【匿名。】
赵海在旁边已经开始算：“查匿名是不是又很贵？”
鸦商下一条回复却让他停住。
【这次不要钱。】
“他转性了？”
紧接着第二句跳出来。
【我也想知道是谁在砸城市水渠。】
灰市靠交易吃饭，城市真乱到连基础供水都不稳，谁都不好做生意。昨天还有人因为怕断水，把原本准备出手的高活性样本临时撤回；几家运输队也开始加价。鸦商第一次表现得比议事会还积极，原因一点都不高尚，只是再这么下去，他自己的生意也要跟着烂。
鸦商顺着三个新建中间账号往回追，没找到真正买家，却在支付资源里看到一项很少见的材料。
【深海高压甲质】
陆岸城里大量持有这种东西的人不多。
林川第一时间想到周衡。
赵海也认出来了：“鲨鱼来了？”
“先问，不代表是他。”
周衡回复得很快。
【卖过一批。】
“给谁？”
【灰市。】
“多少？”
【挺多。八天前。】
时间对上了。
再往下查，八天前买过那批甲质的共有六家，其中一家名字让林川看了很久。
【新生会】
赵海也安静了。
“李骁？”
“不一定。”
周启才刚说过，李骁现在就在城东做资源和建设。材料经过灰市转一圈，最后用到谁手里都有可能，可这条线既然出现，就必须问。
当天傍晚，林川去了城东。
新生会的新驻点比记忆里体面得多。门口不再有人围着一块食物争来争去，取而代之的是来回进出的运输队。半人高的矿化梁按长度分堆，湿膜卷成整齐一排，几名小型玩家顺着货架上下检查编号，连入口处都挂着当天的材料价格。这里已经很难让人联想到最早那个靠控制微域资源维持秩序的小团体。
李骁本人也完全变了，体长超过两米，走的是多细胞软体路线，厚重身体能不断改变形状，几条伪足样结构撑着他在陆地移动。
【生命层级：3】
两人隔了几个月再见，居然谁都没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李骁先笑。
“你比我想的还怪。”
林川看了看他：“你也一样。”
赵海从背甲上探头，立刻插话：“终于有人不是一见面先说林川丑了。”
李骁低头看他：“你怎么还这么小？”
赵海当场缩回去。
熟人重逢那点尴尬一下没了。
林川没绕弯，把交易记录直接发过去。
“这批高压甲质，你们买过？”
李骁扫了一眼：“买过。”
“做什么？”
“东区水渠加固。高压甲粉做耐压填料。”
他甚至主动开放了工程记录。大部分数量都能对上，只有很小一部分被标成【实验损耗】。
赵海问得比林川还快：“什么实验？”
李骁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做审讯？”
“经纪人兼助理。”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升职。”
林川没让他们聊偏：“实验记录给我。”
李骁这次没有立刻开放。
“商业机密。”
两边安静了几秒。
认识归认识，东西也不是想看就能看。林川只说道：“不给也行，我继续查。”
没有威胁，甚至语气都没变。
李骁反而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个脾气。”
最后他开放了一部分。实验方向是【可拆卸大型支撑组织】，准备做模块化建设材料，和坍塌点发现的酸蚀结构没有直接关系。
至少从现有记录看，没有实证。
林川准备离开时，李骁却忽然在后面叫住他。
“北区那边，你别站太近。”
林川停下：“什么意思？”
李骁朝驻点外看了一眼。几支运输队正把战斗修复材料往北送，另一边则在卸普通建设梁。
“人一多，赚钱的方法也会变。有些人不靠王庭赢，也不靠白巢赢。”
赵海从背上探出来：“什么意思？”
“最近材料价格不对。修城用的东西在跌，战斗、解毒、再生、甲片修复全在涨，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鸦商之前也提过类似变化。
战争拖得越久，某些东西就越值钱。更麻烦的是，只要足够多人开始靠这种价格活着，“停战”本身也会变成一件损害利益的事。林川不喜欢这种推理，因为它听起来比谁恨谁更难查。
赵海压低声音：“你是说有人故意把水渠砸了，让两边继续打？”
李骁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
林川却记下了。
走到门口时，李骁又叫了一声。
“林川。”
“嗯？”
“以后真碰上，你会打新生会吗？”
这个问题听着很熟。
罗超问过叶璃。
现在李骁又问他。
林川回头看了他一会儿。
“看你干什么。”
李骁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行。”
“这回答挺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