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渠后的第二天，城东又出了事。
新生会一支材料车队在往北区送加固石时遭到袭击，七个人受伤，货物被毁了大半。现场留下了明显的白巢标记，消息刚传开，城市频道里已经有人开始骂。
白巢却很快否认。
理由甚至有些冷。
【该批货物对白巢无直接利用价值。】
【破坏行为不产生整体收益。】
赵海看完以后，趴在水槽边想了半天。
“这话听着是真不像人。”
林川正在检查一份刚送来的呼吸样本，头都没抬。
“但像他们。”
白巢做事一直有套自己的账。如果一件事不能带来资源、位置或者功能优势，他们确实很少单纯为了出气去干。
更奇怪的是李骁的反应。
新生会没有借这件事公开倒向王庭，反而直接把北区运输暂停，所有成员收回城东，只保留城市内部业务。既没要求报复，也没在频道里指认白巢，安静得和外面吵成一片的情绪完全不一样。
赵海把消息往下拉。
“越来越像有人故意在两边中间点火。”
“嗯。”
“可每次都差一点证据。”
这才最麻烦。
现在北区每天都有冲突，几十支小队来回移动，谁临时想报复一下都可能留下新痕迹。就算真有第四方藏在里面，也很容易把动作混进战争本身。
下午，周启来了七码。
他的腿已经恢复大半，二十四小时禁战协议也正式结束，却没回前线，只在浅池旁边找了个位置趴下，看赵海一本正经地给客户登记。
“你们真开店了啊。”
赵海头也不抬。
“营业很久了。”
“那你干什么？”
“管理。”
周启笑了一声：“以前你在新生会的时候可不爱干活。”
赵海这才抬头。
“人会成长。你不能总拿旧眼光看人。”
“你那时候退会，不就是嫌天天交东西麻烦？”
“那叫提前发现组织制度问题。”
两个人很快开始翻旧账。
林川在洞里听着，微域时期那些事隔着现在回头看，确实像很久以前。新生会收资源，赵海退会，吴鹏到处试探，李骁忙着拉人，大家为零点一源质都能狠狠干一场。
现在一座几万人的城市，因为几公里猎场和一口泉打了五天。
地方大了，资源变多了，可很多东西好像并没变。
周启说到一半，忽然提了个名字。
“对了，吴鹏也在陆岸城。”
林川手里的样本停了一下。
赵海反应更大，整只都从水槽里抬起来。
“他还活着？”
“活得挺好。”
“加入王庭了？”
“没有。”周启摇头，“现在做战场生意。路线、样本、材料，谁给钱都卖。”
赵海脸上的表情一下微妙起来。
吴鹏这个人真正让人烦的，从来不是有多强。他最擅长的是知道一点东西以后，再往里面添半句，让别人自己去做剩下的判断。
“断渠呢？”林川问。
周启摇头。
“没证据。但新生会车队出事前，有人从吴鹏那里买过我们的运输路线。”
这条线总算具体了一点。
林川直接联系鸦商。
结果很快回来：吴鹏确实卖过那条路线，买家匿名，交易完全符合灰市规则。鸦商最后还特意补了一句。
【卖路线不等于策划袭击。】
林川问：“他知道买家是谁吗？”
【理论上不知道。】
“实际上？”
鸦商隔了几秒。
【吴鹏这种人，会想办法知道。】
评价很准。
吴鹏现在就在城外一处临时市场。
几个月没见，他已经不再是早期那种单纯的钟形虫姿态。体长接近一米，主体仍旧保留钟罩形，下方却进化出几条可以伸缩的附肢，移动时一弹一收，看起来依然很奇怪。
【生命层级：2高位】
他看到林川过来，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终于来找我了。”
赵海立刻问：“你知道我们会来？”
“最近整个城都知道林川在查断渠，我又刚卖过新生会路线。你们不来，我反而觉得奇怪。”
林川没兴趣叙旧。
“买家是谁？”
“匿名。”
“你查了吗？”
吴鹏笑得更明显。
“查了。”
果然。
“多少钱？”
“三源质。”
赵海差点当场骂出来：“你抢——”
说到一半又自己停住。
鸦商以前一个私人买家名字都敢收零点五，这种直接和袭击线索相关的情报，三源质还真不能说完全离谱。
林川看着吴鹏。
“一。”
“二点五。”
“一点五。”
“二。”
“行。”
赵海在背上安静了几秒，忽然小声感叹：“你现在真的会还价了。”
林川没理他。
吴鹏收到源质以后，发来的不是名字，而是一段交易时留下的化学身份残迹。
一种很特殊的香味。
【陆生花粉共生路线】
这种路线在陆岸城不算多。鸦商数据库先筛出十九个人，再用最近十天的购买记录交叉：腐蚀菌、掘地结构、高压甲质。
最后只剩两个。
第一个名字跳出来时，赵海明显愣了一下。
【韩策】
潮门负责人之一。
林川第一次上岸、第一次去淡水泉、后来安排顾岩长期位置，都和韩策打过交道。现在他还是议事会下属外围建设负责人，确实接触得到部分水渠结构资料。
赵海的第一句话几乎是本能。
“不可能吧？”
说完他自己也停了。
认识的人出现在嫌疑名单里，第一反应总会和陌生人不一样。
林川没有顺着说，只问：“另一个呢？”
【沈禾】
1层，植物共生路线，一个月前才进入陆岸城，最近交易异常活跃。
吴鹏却在旁边说道：“我建议你们先查韩策。”
赵海立刻警觉起来。
“为什么？”
“有权限，懂建设，也能拿到水渠图。沈禾一个1层，能做的事太少。”
理由听起来非常合理。
甚至合理得有些顺。
林川抬眼看他。
“你和韩策有过节？”
吴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没有。”
“那为什么先推他？”
“分析而已。”
还是老样子。
事实说完以后，总喜欢再帮别人往前推半步。
林川把两个人的资料一起收起来。
“我只要线索，不要你替我下结论。”
吴鹏摊了摊附肢。
“随你。”
他们准备离开时，吴鹏忽然又开口。
“林川，中立的人在战争里其实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两边都会想，你哪天会不会站到对面。”
林川看着他。
“那你呢？”
吴鹏笑了。
“我战力不够，没人怕我站哪边。”
赵海从背甲上探出来：“但是大家都怕你说什么。”
吴鹏居然点头。
“那也算生态位。”
出了市场，赵海一路都在想韩策。
“真不去先问他？”
“先查沈禾。”
“为什么？韩策明显更有条件啊。”
林川走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你刚才第一反应是不信韩策。”
赵海愣住。
“所以更不能先带着这个情绪去问。”
这句话说得很平，赵海却半天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鸦商先查到了沈禾。
登记住址已经空了，临时栖位两天前退租，最后公开出现的位置就在北区。而过去十天里，他卖出的东西几乎全和战争有关：修复药、临时防御结构、路线信息，还有几批价格涨得最厉害的战斗耗材。
交易总额对一个1层玩家来说高得夸张。
赵海看着记录，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战争商人？”
“可能。”
“可他才1层。”
林川把交易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弱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真有人只想让这场战争继续，他甚至不需要亲自上战场。断一次水，袭一次运输队，在现场留一点刚好能让人误会的东西，每次只推一点，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他打完。
赵海沉默了很久。
“我突然觉得吴鹏都顺眼了一点。”
林川看了他一眼。
“别太早。”
话音刚落，鸦商又发来一条新记录。
【沈禾与吴鹏过去七日交易：17次。】
赵海盯着那行字。
安静了两秒。
“……我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