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巢核心区的雨，比陆岸城温柔得多。
细细的水线从树冠间漏下来，落在白色根网上，只留下浅浅的水痕。几十米高的巨树浸在薄雾里，枝头偶尔闪过一串传导光点，树下的搬运单位照常穿行，背着湿漉漉的纤维，谁也没有因为下雨停工。
林川沿西侧外环水道下行时，小一已经离开培养区了。
一百二十米外，那团拳头大的软体生命正贴着一条浅沟爬行。中间隔了两条弯曲水渠，外加一片密得透不过光的根网。换作前天，林川还得隔几秒给它发一条指令，稍微遇到个岔口，它就能跟石头较半天劲。
今天，他只交代了三件事：沿标记路线走，记录水质，发现危险自己退。
最后一条是昨夜刚补进去的。沈栖提供了几种低阶自治结构，林川一条条拆开测试，只保留了它能理解的几项判断：水流异常、路面突然失稳、持续接触有害物质。超出范围就停，既不擅自深入，也不硬等主意识来救。
为防止误判，它会先停下来复核两次，确认异常仍在才上报。前夜试验时，一片落叶堵住浅沟，它就站在那里等了十分钟，直到叶璃替它把叶子拨开。赵海还以为它偷懒，差点拿小棍去戳。
赵海趴在林川背甲的水盒里，盯着共享界面看得很认真：“你看，我早说了，教员工就得先把规矩讲明白。”
罗超坐在石台上啃高能组织，闻言嗤了一声：“它才多大？还员工。等会儿撞墙了，你是不是扣它工资？”
“那叫培训损耗！”赵海反驳，随即又想起什么，“等等，林川，它真没自己的想法吧？”
“目前没检测到独立意识。只有短时环境记录和有限任务判断。”
“那就好。”赵海松了口气，“不然我刚才说扣工资，听着怪不是东西的。”
林川没有跟着笑。他昨晚特意删掉一项长期目标保存结构，免得小一在没有新命令时自己寻找任务。它能分辨一条路走不通，还远远谈不上拥有自己的意愿；可往后若给它加上长期记忆和越来越复杂的偏好，还能不能像收回一片甲那样随意处置，就不好说了。
陈牧从坡上递来一份根系采样表：“你要看的低氧耐受植物在下面。昨晚给这片池子换过水，底泥还没动。”
林川昨夜已切入水生主态。他将外部通讯调成异常提醒，顺石壁滑进较深的水池，主鳃舒展开，后足喷流轻轻推动身体。
水下的植物根系纠缠在矿化格架上，根尖附近仍有细小气泡，泥层再往下几厘米，溶氧便明显降低。
他依次取样，耳边偶尔响起小一传回的记录：浅沟水温正常，基底硬度稳定，沿线发现新落叶两处。
每一项都很普通。
陈牧正在岸上扶正被雨打歪的采样牌，林川隔着水层听见他和维护员核对上一次换水时间。若还像从前那样一趟趟跑，光这几处采样点就得折腾大半天。
林川起初总忍不住切开另一边的画面，看看小一究竟有没有碰上障碍。切到第五次，他才发现自己连面前那株植物的根尖都数错了。
“你在看哪边？”陈牧从岸上传来通讯。
“都在看。”
“那你先把这边看完。小一真出事会叫你。”
林川关掉连续画面，只留下红色异常标记。水里顿时安静许多，连格架上附着的细虫爬动都更清楚了。
他花了半小时完成底泥分层取样，中途一次也没替小一拐弯。
直到他准备上浮，提示突然亮起。
【小一：路线异常。】
没有求救，也没有失联。
小一停在一块湿石边缘，感知端正对着前方一团浅灰色菌膜。公共地图上那里应该是一条平整的小路，可菌膜下有个被遮住的洞口，水正沿洞缘缓慢下渗。
林川调出它上传的数据。附近温度变化不大，水流方向却偏离了标记路线；贴近洞口的化学感知也读到异常。
小一尝试从旁边绕过，发现边缘土层松软，便自行退回安全石面，等候新任务。
林川看了几秒，没立刻让它靠近拍更多记录。小一的外膜很薄，真掉进这条暗沟，恐怕连等到救援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回复：
【标记位置，不进入，沿原路返回。】
小一转过身，贴着草根慢慢爬远，没有再朝洞里探。
赵海在远程界面上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叫了声好，罗超却说不过是发现个坑，至于吗。
“你前天差点一脚踩进白巢的育幼池。”赵海提醒他。
“那是他们的路会动！”
林川没听他们争。
他赶到现场时，小一已退到几十米外的一处标记点，缩在叶片背后等着。
菌膜表面看起来完好，揭开边缘才露出手腕粗的天然水隙，底下黑得见不到底。他取样后发现水带着明显的低氧、还原性特征，便通知温序封住附近的取样支路，暂时不让水流入相邻植物试验池。
温序带着检修单位赶来，检查旧地图才发现，根网扩建时这条细沟被遮住了，例行检测只测了表面水渠。
附近一片耐低氧植物尚未出现明显损伤，温序却立刻把这处列为待查。若水隙通向底部旧沉积层，等植物大片变色时再追源头就晚了。
林川没有急着下洞，先在上方设置了监测点。洞口并不大，真要弄清底下通到哪儿，还得找适合细缝探查的单位。
“它还真立功了。”陈牧看着记录，“再过两天才发现，水质异常又得从头找。”
赵海已经开始算：“既然这么能干，再养十只怎么样？七码、城南、西南新渠各放几只，连取样车都能省。”
林川把小一当天的维护消耗、通信带宽和营养液用量同时调出来。
十只的花费倒还算得出，真正让赵海闭嘴的，是模拟里一片密密麻麻的异常提示。十只各自发现一件小事，最后还是要有人判断哪件值得处理。
林川还检查了自己的主循环记录。
这一个小时里，小一的任务只占去很少的中继资源，身体供能几乎不受影响。可每多一个单位，都要占掉一份维护和接收能力。
他索性给异常报告加了轻重标记，普通记录集中回传，真正涉及安全的才立即提醒。这样就算小一绕了一圈发现十片落叶，也不至于让他在水下连着停十次。
“先一只用稳。”林川说。
赵海想了想：“那先两只？”
“等它把今天跑完。”
傍晚，沈栖来看记录。
七具身体只来了树根上的黑色节肢单位，听完小一发现暗洞的经过，先问：“为什么不接白巢统一调度？附近的单位本来就在采样，互相协调会更快。”
“方便是方便。”林川说，“但任务优先级会由谁决定？”
“主网络会按区域需求重新排序。”
“那我先让它管这一小段。以后要扩大，再谈边界。”
沈栖没劝，只调出一份旧试验记录。
白巢曾将大批采集单位的自主避险权限同时提高，结果一场急雨过后，数千只单位各自选择最近的补给点，谁都判断得没错，却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后面赶来的连补给都拿不到，整片采集区只好停工。白巢后来不得不给几个补给点设容量上限，还留出可供单位原地待命的空地。那次损失的材料其实不多，光是恢复秩序，就用了近半天。
赵海看完直摇头：“这不就是全都觉得自己没错，最后谁也进不了门？”
“差不多。”沈栖答，“局部聪明，不等于凑在一起就省事。”
那段记录里的补给口被塞得满满当当，罗超看了半天，忽然说自己能一脚踹通。
温序恰好在旁边，认真告诉他那样会损坏数百个单位。
罗超立刻闭嘴，赵海却笑得半天没停。
夜里，小一终于爬回林川脚边。
它把最后一组水温记录上传完，腹面的抓附足慢慢收拢，身体蜷成一个软团，代谢曲线降到维护水平。
赵海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它：“睡了？”
“进入低活动维护状态。”林川说。
“那就是睡了。”
赵海替它把挡雨的叶片拉近一点。
“晚安，小一。”
罗超刚从训练场回来，背甲上还沾着草屑：“你说晚安它又听不懂。”
赵海头也不抬：“你下午对着石头骂了半个小时，石头听得懂？”
罗超一愣。
“我什么时候骂石头了？”
“搬石头的时候！我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