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沈栖把小一带进了一片没有信号的树林。
赵海站在林川背上的水盒里，盯着入口那块木牌看了半天。上面写着“离线测试区”，旁边还刻了几道醒目的警示纹路。
“白巢四百多万个单位，专门腾块地方让它们失联？”
“是。”沈栖答。
“你们还有这种爱好？”
“战争时，断过一次。”
她没往下说。林川却记得，白巢外围的中继被毁后，成百上千个功能单位同时停在原地，有些撞进同一条沟，有些仍在执行早已不合适的命令。后来双方打得最凶的地方，恰恰是那些失去协调的运输通道。
温序先前给他们看过那次事故的维修记录。中继恢复得很快，清理堵塞的根道却足足花了两天。几千个单位挤在一起，活着的要往外搬，坏掉的还得挑出来处理；受困在后面的运输队带着营养液，竟也没办法给前面的单位补给。
树林里长期不见太阳，老根缠着矮石墙，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裂响。湿泥散着发酸的木质气味，几束灰白光线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着一条条积水。这里封闭了公共中继，只有独立的场地监测装置负责记录险情，不向受测单位传送指令。
罗超随手踩上一段横根，里面咔嚓断了一截。负责维护的白巢单位立刻过来，把断根从路中央清走。他尴尬地退开：“这地方连地板都快烂了，确定能拿来考试？”
“就是要有意外。”沈栖说，“但不能有我们提前不知道的致命危险。你们看见红色界桩就别往里踩。”
林川将小一放在入口石台，最后检查了一遍规则。沿标记路线寻找样本囊，拖回来；遇到无法绕开的危险，可以放弃样本，找安全位置待命。能靠自身处理的障碍，就不必等他的指挥。
最后一项林川改了好几遍。开始写的是“遇险返回”，可他很快发现，遇险时原路未必还通。如果身后水位上涨，硬要返回反倒可能把小一送回险处。于是规则改成优先远离风险、选择稳固高地，实在走不了便停止活动，保存剩余能量。
沈栖用黑色节肢身体确认了测试条件：“开始。”
小一伸出软乎乎的抓附足，沿湿泥缓缓爬去。它经过第一块石头时还回了一次头，感知斑短暂朝向林川，随后钻入低矮根墙。
距离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回传的水温和路面数据突然卡住，随即整片熄灭。
【外部功能单位：失联。】
“没了？”赵海一下探出半个身子。
“通讯没了。”林川说。
“它还知道去哪儿？”
“路线留在它自己那里。”
“你就不怕它走错？”
林川望着没入树林的浅沟：“怕也看不到。”
林川其实也不踏实。平日即使不去看小一的连续画面，至少知道它还在移动。如今连一份正常记录都收不到，面板空得像谁把它整个擦掉。他几次把前足移到检修入口旁，最后还是收了回来。若每次失联都派主身体进去找，这片场地便白设了。
十五分钟过去，入口没有动静。罗超坐在半截枯树上，随手剥开一块高能组织吃，赵海已经沿水盒边缘绕了七八圈。
“它是不是又撞墙了？”
“不知道。”
“要是掉沟里呢？”
“不知道。”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你想听我编一个？”
赵海噎住，把脑袋缩回水里，过了两息又冒出来继续看。
到了第二十六分钟，草丛深处终于传来窸窣声。先是一片叶子被顶开，随后那团熟悉的软体慢慢挤了出来，浑身裹着泥，背上一道浅浅擦伤，抓附足还牢牢拖着样本囊。
“回来了！”赵海的水盒都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小一爬到林川面前，将囊体放进指定凹槽，随即缩起身体，代谢水平降到最低。林川先确认它的组织完整，才读取刚刚恢复连接的本地记录。
这趟走得一点也不漂亮。它遇见一条比地图宽得多的水沟，误判水速，刚下水就被冲出好几米；好容易爬上岸，又在一面空心石墙前绕了将近十分钟。同一条路试了三回，直到“长时间无法前进便更换方向”的规则生效，才从墙另一头摸过去。
赵海看得直摇头：“笨成这样也能回来？”
“能回来就不错。”林川用前足轻轻拨开小一背上的泥。它途中没有收到任何补充命令，掉进水沟时也没有主意识支援。
沈栖记录了结果：“第一轮通过。下一轮加动态障碍。”
第二次进入树林前，林川给小一补足营养，让磨损的外膜恢复。任务还是取样，只是路上会有几块可移动的根板，逼它自己判断绕行。
赵海这回倒没唠叨，一直盯着入口，直到小一的信号再次消失，才小声嘀咕：“别又摔水沟里。”
测试过了不到十分钟，场地监测忽然发出短促的警报。西侧一段老根网受雨后渗水影响，支撑岩层正在滑动，偏偏就在小一可能经过的浅沟旁。那不是预设障碍。
“暂停测试。”沈栖立即下令。
场外的白巢维护员封住周围入口，防止其他实验单位误入。陈牧从坡侧观察根网受力，发现几处支撑早被流水掏空，只是外面仍覆着完整的菌膜，平常巡检不容易察觉。沈栖迅速把异常位置同步给维护队，却无法越过离线屏障给小一下达撤离指令。
林川试着呼叫小一，没有回应。通讯屏上仍只有那行失联提示。
“我进去接。”他把水盒交给罗超，沿岩脊冲入树林。
第一声碎裂从前方传来，接着是石头滚进水沟的闷响。林川越过一截塌根，看到一块宽大的岩板斜插在浅沟中，泥水顺着缺口奔涌。小一被冲到了岩板另一侧，身体贴着湿壁，原本拖着的样本囊已经滚进浑水。
林川前足刚伸出去，忽然看见小一自己动了。
它没有追样本。两片感知斑朝落石方向停了停，随后转向高处一道窄缝，抓附足挨个攀上岩面。爬到一半，湿泥脱落，它滑下去一截，却没再往低处钻，而是换了一处较硬的根结继续爬。
上方还有老根在开裂。潮湿的碎屑不断从缝里掉下，砸在小一背上，它便缩紧外膜，等碎屑落尽再伸足。那条高缝离安全石面其实只有几步，以它的体型却像一面湿滑的陡崖。林川看了眼它脚下那块薄岩，收回前足，沿侧面的稳固岩壁绕到高处。他现在冲过去，六足踏下的重量可能先把那块石头踩断。
小一用了好几分钟才爬上干净石面，抓附足微微发抖，身体贴着地面停住。林川这才探下左前足，把它轻轻托起来。
回到入口，样本没有，软体单位却还活着。本地记录里，任务在岩板滑落时被主动放弃，安全优先规则全程生效。
【离线生存策略：执行成功。】
【单位稳定度：81%。】
沈栖看完记录：“按取样指标，这轮失败。”
“囊体丢了。”林川点头，替小一清理缠在足端的碎根，“不过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扔。”
林川看过记录才发现，小一放弃任务并非临时变聪明了。遇到超出阈值的水流，它先试图撤回；撤路被滚石封住，才转向旁边更高的岩缝。每一步都笨拙，靠的仍是前几天逐条测试过的简单规则。
“你把保全自身排得比完成任务高。”
“它这么小，犯一次错就没了。”
沈栖望着那团缩在前足里的软体：“你刚变成草履虫的时候，大概也经常这么选。”
赵海立即点头：“可不是。那时候捡块食物都得先看后面有没有东西追。”
罗超从旁边探过头：“现在不一定喽。上回十九米那个一巴掌，差点把他直接拍成泥饼。”
“你别提那事！”赵海差点掀翻水盒，“好好的实验又说他挨打！”
林川将小一放进补给槽，没接茬。罗超不服气，非说自己只是举个例子，赵海则数落他一个例子能重复讲八遍，连小一的样本丢在哪儿都没人问了。
陈牧从外头的监测台过来，听了一阵，笑着问沈栖：“怎么样，跟我们待半天还习惯吗？”
沈栖的黑色节肢身体停住，像在认真整理这几个人刚才说过的话。
“有件事没弄明白。”
“什么？”
“你们明明已经知道彼此的意思，为什么还要继续吵？”
陈牧看看赵海，又看看满身泥的罗超，笑得光能组织都抖了一下。
“欢迎了解我们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