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巢区的供养管道开始限流时，赵海正在啃一小片晒干的藻饼。
公共网忽然弹出通知：外围低优先级单位的营养配给下调。紧接着，议事区方向响起了争吵声。
“我的三具运动体，什么时候成你们的公共资产了？”
一名体形庞大的群体玩家堵在根网通道上。它的主体像一团褐色海葵，几十条粗壮触腕伏在浅水里，身旁却只剩两具小型爬行身体。第三具还在外围，因供养管压力不足，连回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闻岚站在对面，切割前肢收得很紧：“登记时，你选了公共供应。现在第六巢区启动紧急限流，优先保障仍在执行任务的单位。”
“公共供应是我交过费用换来的！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们停掉我的腿？”
对方把旧协议投到众人眼前，授权栏亮着，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允许管理程序直接中断他外部身体的规定。
又有玩家凑上来：探查体被错分成运输单位，勾选过紧急调度的辅助呼吸组织也被列进削减名单。共享界面刷得飞快，水池里的波纹一圈接一圈，连附近搬运单位都绕道走。
池边有一具小小的水生分体蜷着，鳃边的供养膜只剩薄薄一层液体。它的主人隔着半座巢区赶不回来，只能不断发来询问。负责登记的单位一次次回复“处理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将那具分体搬到备用浅池，接上应急营养囊。现场一度安静，等人确认分体重新活动，争吵声才又起来。
林川走进议事区时，闻岚正把储备曲线放大。限流前，红线几乎贴着最低安全储量；限流以后，总消耗确实开始下降。
“今天不降，四天后要考虑停掉两处外围供养口。”闻岚说，“你们谁有更好的办法？”
现场短暂安静。刚才发火的玩家低头看了看身旁两具爬行体，触腕仍绷着，没有往后退。
赵海把藻饼放回水盒，突然开口：“你这账做混了。”
闻岚回头，目光落在林川背上的小小水槽：“哪里混？”
“你把‘谁有权决定’和‘哪个单位干活多’放在一张表里算了。”
赵海伸出纤毛，把两份登记表拖到一起。一栏写着公共功能单位，另一栏是独立意识成员名下的外部组织。偏偏进入同一条供养线后，系统自动给它们打上相同的维护编号。
“这些是公家养的采集虫，停了最多耽误干活。”他点向另一栏，“这些可能是别人的腿、眼睛、呼吸器。吃的是同一管营养液，就能当一类东西扣？”
“我们没有打算剥夺任何人的身体。”闻岚声音发沉。
“我知道。但你这套程序已经差点这么干了。”
赵海把刚才那名群体玩家的记录移到中央。第三具运动体确实近期没承担公共任务，系统便将它归为低效单位。可那是主人用于越过干地的主要身体之一；没有它，连搬迁到别的供养区都很困难。
那名玩家看了赵海一眼，终于把扬起的触腕放低。
“我可以为它额外付费，”他说，“但别让我醒过来才发现少了一条腿。”
闻岚盯着登记记录，过了半晌才问：“重新核对所有外部单位的归属，要多久？”
赵海没乱报数字：“不知道你们的数据有多乱。七码只有几百个栖位，租的、借的、自带循环的，我还经常对账对到半夜。你们这里几百万单位，哪能张口就说今天搞定。”
“那储备怎么办？”
这次赵海也没能立刻回答。
林川走到模型前。第六巢区的管路挤在一起，一段支线既喂公共采集群，也喂私人外部身体，贸然关闸，谁也说不准先饿到哪个。
“别一下停整条线。”他调出自己陆地主态的结构图，将先前退出七项旧模块时的负荷变化并排投影，“我以前高负荷时，所有器官都抢循环。后来先保住呼吸、运动和必要防御，再压低可暂停部分的消耗，才敢逐个退出旧模块。”
“白巢不能直接照搬你的身体。”闻岚提醒。
“当然。你们还得先确认那些组织是谁的。”林川将供养节点拆成几层，“独立意识主体和维生组织先做保护标记；私人外置结构查授权，再讨论限额和替代供养；公用单位按任务需求减产。已经确认失控的增殖群先隔离，别继续吃光所有人的配额。”
有人提出疑问：“遇到快要破裂的管道，还要等主人签字？”
“立即封故障段。”林川说，“救险不用等。但封完得记录影响范围，通知受影响的人，不能把临时抢修当成永久停供的理由。”
闻岚让工作人员调出相邻两处支线。第一处几乎全是可暂停的采集单位，能马上减；第二处混着十几名居民的外部维生组织，只能限掉确认无主的异常增殖群，剩下的先维持最低供给。
这么一分，模型上原本整片发红的区域，出现几块可以处理的空隙。
“还是要人一项项核。”闻岚说。
“所以要分类账。”赵海立刻接上，“归属、授权、维生必要性、可替代供给、最后一次核对时间。你们系统那么会自动安排工作，就不能先把这些列清楚？”
闻岚看他：“你能帮忙设计？”
“我开店的，没你们这么大的网络。”赵海嘴上谦虚，纤毛却已经摆得飞快，“表格倒能先搭一个。”
他把七码的栖位台账投出来。租住者、自带水循环者、临时借用公共设施者，各有一份清清楚楚的授权记录。闻岚看了几眼，叫来了负责登记的两名白巢成员。
真正开始核对，麻烦比预想还多。有的私人分体挂在公共运输队名下工作，既不能随意停供，也不能凭主人一句话无限领配额。赵海把两种用途分开，要求补记谁承担日常费用，遇到紧急情况由谁接手。那名丢了运动体供养的群体玩家也过来签了临时保障协议，愿意承担额外消耗，只要求白巢把第三具身体接回安全水池。
一个时辰后，紧急复核名单开始运行。涉及独立主体维生的供养调整须有人复核，私人外部身体先核查授权，公共低阶单位则按任务缩减。失控区允许先隔离险情，但必须留下原因和受影响清单。
速度确实慢了。几个临时管理员忙得根须打结，赵海也被问得恨不得再长两条纤毛。可原先挤满争论的公共界面，终于腾出地方，开始一条条显示真正完成的复核结果。
傍晚，岑霁来看新的资源模型。
“行政消耗增加，短期节流效果低于原方案。”她说。
赵海正想解释，她又调出了误停供风险的预测：“但涉及独立意识成员生命结构的错误处置，明显降低。其他巢区可以参考这套分类。”
赵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做账嘛，先搞清谁的东西。”
岑霁离开后，罗超立刻凑上来：“赵大前台，什么时候给全球第十四开一堂员工课？”
“第一课就教你。”赵海毫不客气，“别看见东西就撞。”
“我那叫帮忙清障！”
林川笑着关掉投影。运输队重新沿根路经过，闻岚还在核对争议记录，深层供养口仍挂着异常警示。
夜深时，地下水的进一步解析终于送到了。
林川将未经处理的原水与对照样本放在一起，看见其中一类灰色根丝在含有功能单位分泌物的培养条件下明显增生。更糟的是，接触过这类根丝提取物的感知组织，明明浸在低营养液里，回传的却是资源充足的信号。
相同条件下，没有接触样本的对照仍能正常下调增殖响应。
陈牧把培养记录翻到最前面，发现灰根样本在普通水里增长并不快，遇到白巢输送的高浓度营养液才明显活跃。林川反复核对了原水来源，暂时还不能判断灰根最初从哪里进入，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代谢物干扰了感知组织，但此前单靠更换传感器始终无效，总算有了一条值得追下去的线索。
闻岚赶来，连身上的维修泥都没洗。他盯着那条异常曲线，前肢许久没有展开。
“所以我们一直在喂它们？”
林川把第六巢区的供养流向重新拉出来。过量营养液流进失控单位体内，异常单位持续增殖，新的灰根又沿着湿润根网往供养节点伸展。
“还在帮它们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