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巢最深处的议事区，安静得有些出奇。
林川原以为，全球排名靠前的分布式生命，至少会有一具大得惊人的主体。一路经过那些高达几十米的供养树、横穿盆地的根网，他甚至猜过白巢真正的核心会不会就是脚下这片土地。
结果沈栖把他们带进一座地下根厅，里面只有十几只小东西。
门口连守卫都没有。沈栖确认来访权限，一道柔软的根帘便向两边分开。罗超看见门都是活的，伸出的前足又悄悄缩了回去。
细长的半透明根须从顶上垂下来，偶尔亮起蓝白色的微光。浅池贴着石壁延伸，空气比供养区清爽许多，带着一丝新叶的味道。这里看不到成队运货的甲虫，只有轻微的水声，以及某种叶片舒展时的摩擦声。
一只灰白色节肢生命伏在石台边，三只水生单位停在池底，另有几只攀在根须间。最小的那只飞行生命只有拳头大，翅膀收拢着，像一片沾了水的叶子。
“岑霁。”沈栖轻声道。
厅里十一处位置，几乎同时有了动静。
林川的系统随即亮起。
【玩家：岑霁】
【当前生命形态：巢域分布体】
【生命层级：4】
【全球综合排名：14】
“十四？”赵海贴着储水槽边缘，险些把半个身子伸出去。罗超原本还在打量那只飞行生命，听到数字，背甲也不自觉绷紧。
林川仔细数了一遍。单看哪一具身体，都不像能把3层猎手压着打的样子，最大的不过一米，部分甚至没有明显攻击结构。可系统把它们全部标作同一个主体。
“欢迎。”离他们最近的灰白色节肢生命开口，声音平稳，“沈栖说你们最近一直在研究外置单位。”
沈栖将访问记录放在石台边，便退到一旁。她在白巢已经算得上难缠，眼前这些小型生命更让林川不敢凭体型判断实力。全球第十四究竟有多少本事，眼下还看不出来。
林川却先问：“你带了多少具身体来？”
“十八具在活动，其中十一具在这里。”
“剩下七具呢？”
“在别处处理事务。”
赵海忍不住插嘴：“你说话的时候，那边还能干活？”
“能。简单事务不需要等我把注意力全部转过去。”
林川眼睛一亮：“那复杂判断呢？十一处能完全同步？”
岑霁没有直接回答。她将一道结构模型送进访客公共界面，根网上方亮起细细的光，呈现出互相连接的十八个节点。其中几条线较粗，另几条隔着很长的距离，中间还有重复的备用路径。
“长期记忆和自我连续性分布在一组承载组织里。各具身体保留局部经验，通信合适时再整合。短距离的响应可以很快，远处同步一段复杂经历，就没那么容易。”
林川凑近模型。节点间不断有小光点流过，某两处却显示着尚未合并的记录。
“不同身体会得出相反结论？”
“经常。”
“谁说了算？”
“看有没有足够的证据。还没有，就先保留分歧。”
“那你会不会跟自己吵起来？”赵海问。
“会。”
“真吵啊？最后谁赢？”
“上次是负责北段的一具身体记错了水位，另一具漏看了后续降雨。两边争了很久，最后各自改了记录。”
“那断联期间作出的决定呢？”林川追问。
“已经执行的不会因为重新同步就消失。错误得有人收拾。”岑霁说，“有时一具身体吃过的亏，另一具还不知道。所以下次再遇到同样的地方，我可能还得摔一次。”
罗超没憋住笑：“赵海，你该学学，别每次吵完都觉得自己对。”
“我什么时候每次都觉得自己对？”
“你看，现在就是。”
陈牧伸出光能组织挡在两人中间，免得他们把话题带跑：“十八具身体一起供能，消耗应该也不低吧？”
“很高。”岑霁说，“我曾经是大型群体植物，一度尝试把更多功能压进一具主体。后来遇到的问题，你们大概也熟悉。”
一份旧结构档案展开，里面的群体从数千细胞扩至数万、数十万，分支愈来愈多。到后期，循环路径长得惊人，远端组织受伤，核心甚至来不及协调修复和运动。
林川一眼便认出了那种拥堵的感觉。他在陆冠结束后停用了七项旧模块，主循环这才重新稳定，可从高负荷战斗切换到完整水生主态，仍要预留调整时间。
“你也做过减法？”他问。
“做过。有效，也碰到了新的瓶颈。”
“所以才把身体拆开？”
“逐步分出去的。最初也只有几个外置组织，跟你现在尝试的结构差不多。”
岑霁让一只小型身体走到石台中央，开放有限的内部成像。它有自己的运动和营养循环，一部分组织还承担着局部记忆，结构完整得远超过小一。
“如果这一具死亡，我其余的承载组织还在。但它未及时共享的经历会消失，有些已经形成的局部记忆也可能永远找不回来。”
“有感觉吗？”林川问。
“疼。有时候也会难过。”
“那为什么还要分这么远？”
岑霁的那具身体转向浅池。水里另一个单位正在检查根须末端，看上去完全没受谈话影响。
“以前把所有东西放在一处，也没能保证什么都留得住。”
林川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深水中遭到大型猎手撕咬，曾经一门心思想给核心裹上更厚的甲。现在若让他放弃那副经过无数次进化才长成的身体，换成十八具各有损耗的分体，他同样不会轻易答应。
“第六巢区，你已经看过了吧？”岑霁忽然问。
“看过。增殖反馈有问题，靠近地下水的样本更容易异常。”
“还有呢？”
“深层水路可能有持续变化的东西。现在的证据只能到这里。”
岑霁没有催他下结论，只打开另一层访问权限。
新的时间轴从七天向前延伸，十天、十五天，最后停在二十三天前。最早的异常只是一处水口的温度和营养响应轻微偏离，过了几天，又出现两个供养节点的反常读数。当时没有明显增殖超额，例行复测甚至一度恢复正常。
“这些数据为什么没在公共记录里？”林川问。
“最初按设备波动归了档，尚未立项为区域异常。公开审议里显示的是已经合并的事故记录。”岑霁说，“这一点也在复查。”
陈牧对照最初的取水位置，发现前几个点距离并不近，中间却有老水隙相连。他把地图标了出来，没有急着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林川把日期对上陆岸城战后最初那批水质记录，前足顿了顿。两边的异常起点竟如此接近。
“二十三天前就发现了？”
“发现过异常。”
“为什么没有隔离？”
“当时还不能确认来源，隔离整片巢区会切断居民供养。”岑霁停了一下，“后来我们提高了监测频率，也更换了传感器，但没有在第一轮就限制区域扩增。这个决定现在需要重新审查。”
林川看了她一眼。若那时候就封掉水路，也可能让三千多名居民失去补给；可继续运行，最终又让更多低阶单位卷进异常。眼前的结果糟糕，却不能凭结果替当时的人删掉所有困难。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忙调整检查点？”
“还需要查地下水，以及区域中继为何持续高估资源。白巢自己的人已经在做，但都太熟悉原来的方案。”
赵海小声嘀咕：“说得还挺会请人。”
岑霁把第六巢区的居民分布打开。三千余名独立意识成员仍住在那里，外围还有密密麻麻的功能单位标记，隔离带画了一道又一道。
“你可以拒绝。”她说，“白巢会继续处理。”
“如果处理不了？”林川问。
“先撤居民，再放弃第六巢区。封闭根网和供养通道，等弄清原因再考虑恢复。”
赵海安静了。罗超也没接话。地图上那些居住点密密挨着，撤离显然不会轻松，更别说放弃积累许久的整片根网。
林川看了看仍在上涨的异常曲线，又把二十三天前的原始数据单独存进临时共享区。
“我先查原因。地下水和增殖样本要能交叉对照，别只给我已经处理过的记录。”
“可以。”岑霁答，“闻岚会配合。”
罗超终于忍不住：“所以你来白巢参观，参着参着，成了给人修身体？”
“还没修呢。”林川说。
赵海在背上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以前你拆自己的零件，现在连别人的都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