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巢区撤空后的第二天，林川重新下了水。
从外围浅池望过去，整片根网像一座突然歇工的工厂。原本来来往往的运输虫不见了，枝杈上的传导光点也暗去大半。偶尔有一只低阶单位随水漂过，白软的身体蜷成团，碰上石缝便安静地停在那里。
头顶的供养管不再有规律地鼓动，只有几处保留下来的维生节点还亮着。水中混着一股发闷的酸气，越靠近北侧旧沟，气味越重。
一只搬运单位挂在管口边缘，背上还绑着没送出去的营养囊。林川经过时，它微弱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去。闻岚已经为这批停工单位做过存活登记，条件允许就会回收；林川没有擅自替它拆下背囊，只把所在位置补进地图。
“这一趟别往太深处钻。”赵海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他还在外头核对撤离名单，声音沙哑，“昨天刚把你那六条腿从石头底下接回来。”
“我在浅水区。”林川回答。
“你上回也说就进去看看。”
沈栖接过通讯：“我在外侧盯着，监测点每隔三十米一个。发现管路失稳，会立刻通知他。”
“行。”赵海不情不愿地答应，“可别只通知。”
林川关掉闲聊，将前足伸进底泥。他已经提前把身体调整到适合这段浅水作业的状态，主鳃参与换气，却没有打开高耗推进结构。昨天支撑岩层留下的足根细伤仍在恢复，犯不着为了赶几步路再撕开。
供养停止以后，公共网安静得惊人。过去几十万单位的状态回报叠在一起，连一处增殖报警都很难找到源头；如今大多数单位进入休眠，地图上仍然闪红的地方便格外刺眼。
林川循着最近的异常点游过去，前足刚拨开一层浮泥，就看见底下密密麻麻的灰色细根。
和陆岸城旧水库、潮门湿石上的灰根很像，却长得更深。它们沿白巢功能单位的表面铺开，细丝钻进营养感知孔周围。有几只白色软体单位明显已经缺粮，腹侧瘪了下去，体表却还在缓缓鼓出分裂沟。
其中一只刚鼓起的新芽甚至没能完全分开，便因为营养不足软塌下来。灰根很快覆上那层破损组织，细丝沿裂口向两侧延伸。
一处废弃供养口已经三天没有补液，外缘单位却仍在增殖。新生组织轻轻一碰便碎，底下灰根却长得格外茂密。
林川隔着防护膜取样，没有直接碰那些根丝。
【目标：灰根共生群落。】
【主要活动：有机物分解、代谢物释放。】
【检测到异常营养信号干扰。】
系统列出的结构里，没有什么能够远程指挥其他生命的神经核心。林川将样本送进隔离槽，分开检测根丝、培养液与单位表层感受器。几次对照后，一组数据渐渐清晰：灰根释放的某类小分子，恰好能触发部分低阶单位原本用于识别“外部营养充足”的感受器。
浓度低时，误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等灰根铺满底泥，周围的单位便持续收到虚假的增殖条件。新增组织抢走剩余养分，接着衰弱、脱落，又给分解者提供了更多食物。
陈牧在岸上看着曲线，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家伙都快饿扁了，还以为能继续长。”
“灰根本身也没变成什么有智慧的东西。”林川说，“它们只是释放了刚好能骗过这类感受器的物质。”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为异常增殖单元加过检查点。那时候一味追求生长速度，连体内有多少储备都顾不上，差点把核心循环拖垮。
林川先用一组隔离样本阻断外部受体。几分钟后，分裂沟的出现频率果然降了下来。
“有效？”闻岚从远程问。
“先别高兴。”
另一组记录已经变了颜色。受体被关闭后，正常的外部营养信号也进不去，一些本来储备尚可的单位提前进入应激状态，运输足收缩，连维持基本活动都变得困难。
闻岚叹了口气：“我们之前试过类似办法。能压住一部分，但用到整个巢区，正常单位也要遭殃。”
“那就别只靠这一个受体。”
林川调出未受污染的样本，指向其中一组内部储备感受结构。外界信号再像，身体里真正储存的能量却不会凭空变多。他重新组合了一道本地检查：外部提示资源充裕，只允许单位进入待确认状态；内部储备达到阈值，且局部没有损伤警告，才放行下一轮增殖。
第一轮测试，几只白色单位刚接收到灰根代谢物，体表便出现生长反应，随后内部储备检查没有通过，新芽收缩了回去。
闻岚要求再试一份储备充足的样本。那几只单位完成确认后照常进入生长期，没有被新规则一概拦下。他仍没完全放心，又把已经受损的组织加入对照，直到看到检查点准确阻止它们扩增，才慢慢放松切割前肢。
林川盯着曲线又等了十几分钟，确认那批单位仍保留基本代谢，没有像受体全关时一样陷入明显应激。
陈牧伸出感知端，复核营养消耗。“这次倒没把它们一起饿停。”
林川继续补做正常培养液对照。结果同样能通过检查，只是每轮增殖都要等待内部确认，速度慢了不少。
闻岚看着模拟结果，久久没说话。
“这样一来，第六巢区的培养产能得往下调。”
“可能不止一点。”林川把区间发过去，“如果长期维持，白巢其他区域的扩建也得跟着改计划。”
“你还推荐？”
“推荐先试。但最后怎么用，得你们决定。”
闻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原以为你会直接告诉我们该怎么改。”
“改坏了又不是我一个人挨饿。”
“这句倒实在。”
下午，岑霁主持了临时技术审议。离线样本的数据、正常单位的应激风险、产能下降的估计，都摆在公共界面上。有人担心恢复速度拖得太久，也有人提出应该先把地下水入口隔开，否则新培养的单位仍会接触灰根。
讨论没有持续太久。第六巢区暂不恢复大规模培养，只开放一小片隔离试验床，验证内外双重检查点；沈栖负责把试验网络与主网隔开，闻岚安排维护队，林川只提供调控方法与限定范围内的验证记录。未经授权，谁都不能把改动推到独立居民的外置身体上。
岑霁还要求保留旧版规则的完整备份，实验区一旦出现异常休眠或持续组织损伤，可以立即停止试验。闻岚一边记录一边抱怨程序繁琐，等自己核对完每项退出条件，又主动补上两条安全限制。
到傍晚，第一批试验床终于交出结果。异常分裂次数明显减少，营养消耗也从不断攀升变成缓慢下降。那些原本贴着供养口乱挤的软体单位，渐渐安静下来。
赵海看见数据，难得高兴得在水盒里转了半圈：“成了？”
“这一小片算过关。”林川揉了揉发酸的前足，“还得看明天，后天。”
“你们这些做研究的，连说句成了都这么费劲。”
“上回有人说水恢复了，你不是第一个提醒不能把鱼全放回去？”陈牧问。
赵海卡了一下：“……那是我说得对。”
众人正笑着，外侧另一处监测区突然跳出一条红色记录。
那边没有高密度灰根，营养感知也没有明显异常。几只原本处于低活动状态的功能单位，却在同一时刻醒来，转身朝巢区中央移动。
【接收指令：向第六巢区中心集中。】
林川皱眉：“谁让它们动的？”
“不是我。”闻岚先调出区域调度日志，“这片已经停工了。”
沈栖将整条公共网的近期授权记录核对了一遍：“我没有发。主网也查不到对应调度。”
岑霁随后接入，声音很平：“我这里同样没有这条命令。”
可信息仍在发出。每过几息，就有一批沉睡的低阶单位收到同样的指令，沿着旧根道缓缓挪动。它们不急，也不乱撞，甚至会主动避让障碍，仿佛前方真的有人等着它们集合。
林川顺信号往回追，位置一点点缩小，最后落在一处早已停用的旧中继上。它的登记状态还是灰色，供养账里也没有近期活动记录。
“这回又是灰根？”赵海的声音轻了下来。
“还不知道。”林川盯着发送节点，“但信号不是从灰根里来的。”
“那是谁发的？”
“白巢自己的旧中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