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巢区的旧中继还在喊人。
我隔着水沟望过去时，最前面那批白色功能单位已经动不了了。它们挤在废弃采集站的入口，后面的却照旧往前爬，像根本不知道前方没路。我曾经觉得白巢的调度近乎无懈可击，直到这座停用了许久的中继重新亮起来，几万只小东西便被一句过时的命令堵在这里。更让我头疼的是，现场人人都知道它该停，偏偏谁也不能抬手把它拆了。
林川踩着湿滑的根脉，绕到废弃采集站上方。下方水沟窄得只能容纳几排小型单位并行，此时白花花一片，连黑泥都看不见。最前排被挤上岩台，软体贴着软体，有些抓附足已经压进同伴的外膜。后方的队列却还在前进，水面被搅得像烧开的米汤。
一只负责疏通水渠的维护单位正被压在石壁边，身体上的黄色检修标志时隐时现。林川用前足从高处勾住它的抓附环，慢慢拖出白虫堆。它的一侧支撑足已经折了，刚落地便缩进低活动状态。后面的软体群迅速填上空隙，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林川看着狭窄的沟口，没再伸足。这样一只只拖，拖到天亮也清不完。
“还在增加。”沈栖把外缘监测结果发给他，“登记到的聚集单位已经过万，地下还有。”
罗超伸长前足，看向根网深处一点暗蓝色的光：“把那东西敲碎不就结了？”
“里面存着早期采集区的地形和水文记录。”闻岚正指挥维护队拖出被压坏的单位，切割前肢上挂着泥，“有些记录后来没完整转移。”
“那先拿出来。”
“旧接口要重新匹配，没那么快。”
罗超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什么。他脚边一只搬运虫还在往前推，背上的空囊被石沿卡住，后面数十只跟着停成一串。罗超索性搬开石块，让它们转向旁边的空地。
林川蹲在中继外缘观察。半埋在泥里的传导束已经发灰，几处外皮被灰根覆住，核心却仍在间歇闪光。第六巢区断供后，大批低阶单位到处寻找还能接收的路径标记，这台旧设备恰好在附近。它起初只重复废弃的路线提示，后来又把“前往采集中心”当成了正常调度。
那座采集中心早已停工，入口却仍在广播范围里。每多一批单位靠近，便会触发旧中继留下的补充采集规则，下一批又被引过来。
林川查到一份旧版路径图，上面还标着三处早已拆掉的采集台。那些单位来到这里，便会在已经不存在的交接位置等待。后队接收的却是“前方有任务缺口”，于是继续补员。图上的数字不停往上跳，看得林川后甲都发紧。他原本还怀疑有人暗中改了指令，核对过时间戳才发现，命令版本甚至早于第六巢区上一次扩建。
“这台中继没有被谁接管。”沈栖检查完信号后说道，“只是旧程序还在跑。”
“偏偏挑这个时候。”赵海在林川背上的水盒里看了一眼供养储备，“这些家伙再挤下去，维修的人都没路走了。”
现场的临时技术审议就在旁边一处石台上召开。岑霁将当前供养量和堵塞范围开放给拥有相关权限的成员，数十道意识标记陆续接入。闻岚主张立即断掉广播，负责历史数据的维护员却要求六小时。
“六小时？”闻岚的切割器都抬起来了，“下面每隔一会儿就多一批，哪儿来的六小时？”
“旧水系的沉积记录只有这一份原件。”维护员声音发紧，“将来重建采集区，这些数据没了，谁去重新摸？”
他说话时，一只水生分体紧紧贴在记录接口旁，外膜上有两道旧伤。那是他当年亲自参与勘测的区域，不少窄隙连现在的探测单位都进不去。“我不是舍不得旧东西，”他低声补了一句，“那几条地下水脉，错一次就可能把新巢区淹掉。”闻岚想反驳，看到外面越来越高的白虫堆，又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沈栖提出先切广播、留存储。维护员把结构图放大，指着两条已经长在一起的传导束：“早期设计没留独立断点。外层一旦断电，内部记忆组织可能跟着坏死。”
闻岚要保通道，维护员想保记录，沈栖则反复核对是否存在安全切口。林川听着他们争了将近半小时，偶尔转头看一眼沟里。最前面一批已经开始缺氧，水面浮起破损外膜，后头却仍有新单位往这儿爬。
“先让它们停下。”他终于打断讨论。
闻岚回头：“停工指令发过三次，旧广播一直把它覆盖。”
“别再从主网发。”林川把沟口的拥挤影像推到他们面前，“每只单位都有碰撞和窒息避险规则吧？它们现在这么挤，为什么还不停？”
“局部判断阈值设得很高。”沈栖先反应过来，“以前怕它们遇到一点阻碍就中断大型运输任务。”
“那就让现场危险信息直接进入它们自己的判断，不等上层批准。”
闻岚看着那些已经被压扁的软体，立即叫来一组检修单位。它们沿水沟外缘铺开临时感知膜，采集真实的压力、水流和单位密度，再通过近场接口触发已有的局部拥堵保护。林川特别提醒，不要伪造敌袭警报，免得单位突然乱逃，反而把出口踩塌。
第一圈只有几百只停下。后方白虫仍顺着旧指令往前挤，几乎又把它们推走。
有一小群受灰根干扰的单位毫无反应，顶着停下的同伴往前拱。闻岚准备直接封住它们，林川却先让维护队确认了旁边的撤离口，才允许隔离膜收紧。几十只异常单位被圈在浅水凹地，正常单位这才不再被推着向前。
维护队沿两侧根路把感知膜继续向外铺，第二圈、第三圈陆续停止，沟中的水终于从白色躯体间缓缓流出来。
“能退的先退到高地，不能退的原地休眠。”林川提醒，“别让它们同时掉头。”
沈栖接管外圈秩序，按照不同体型分出等待区。闻岚调来载体接走受伤单位，历史记录组则趁此钻到中继底部，重新接上旧式存储接口。
赵海看着地面一块块恢复空隙，忍不住问：“这么个办法，刚才怎么没人提？”
“以前大规模停工都由主网调度。”闻岚头也不抬，“谁也没想过让几万只单位靠各自的避险规则停。”
“可它们本来就会啊！”
“以前没这么用过。”
赵海哑了片刻，只好帮着给回收队核对编号。林川瞥见他把两只失去活动能力的私人分体单独标了出来，免得又被归进公共报废名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旧中继时明时暗。历史数据组拆出几段存储根束，放进独立供养囊里，边传边检查完整性。闻岚将剩余广播强度逐级调低，沈栖则盯着外围的响应，一旦某批单位又开始挤，就先恢复它们附近的安全标记。
最后一段旧采集记录完成转存时，维护员自己检查了两遍，才朝闻岚点头。
林川特意核对了新存储里的地下水图，发现最深处几条旧水隙与如今的灰根污染区相邻，便请维护员另外留一份受限访问的备份。旧中继的问题暂时能收住，第六巢区的增殖异常却还要继续查。那名维护员看着新图点了点头，终于肯让闻岚动手切断广播。
旧中继的蓝光终于熄灭。
沟里的白色单位并没有立刻全部散开。它们按近场避险程序缓慢撤离，先让出水道，再沿两侧等待区分批转运。夜色落下来时，堵塞的主沟总算露出了泥底，闻岚已经累得连切割器都懒得收回。
岑霁在公共网里留下两份后续议题：一份追查旧中继为什么长期未迁移完毕，另一份讨论局部自治权限能否在其他巢区推广。有人支持，有人担心以后各单位都自行停工，反而误了真正的紧急调度。她只要求各方提供测试和风险记录，没有当场决定。
离开地下根网时，赵海看着还在清点资料的维护员，感慨道：“你们白巢是真厉害。”
沈栖问：“哪里？”
“关个旧设备，能开半天会。”
罗超在后面接话：“幸亏没让你主持。”
“我主持怎么了？”
“人家两小时搞定，你能讲到明天。”
陈牧正帮林川清理前足上的灰泥，闻言笑得手里那片湿叶都掉进了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