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巢的警报响起后，整座盆地先是安静了片刻。
林川站在北侧岩坡上，看见高处那条平日挤满运输虫的柔性桥梁忽然空了。搬着营养囊的小甲虫贴着两侧根道撤离，几只飞行单位沿桥来回掠过，催促最后一队行动迟缓的采集虫。巨树缓缓收拢外层枝叶，把挂在外面的传导束藏进厚实的树干。枝叶摩擦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山谷里起了一场风。
几处供养囊相继暗下去，另一边用于战斗的根道却亮了起来。
林川收到一份临时调度表，扫过几眼就看到了代价：北侧采集群休眠，东环运输暂停，两条私人外置身体的通行路径正在申请改道。其中一位居民还在问，自己的远端感知体能不能先撤回来。
岑霁的声音随即在公共网里响起。最高级应急程序已经启动，公共作战单位归统一指挥；私人分体默认只接收危险提示，涉及强制调用的情况，须留下单独授权和原因。
闻岚守在断裂的旧井边，听得前肢直敲岩面：“都这时候了，还一条条确认？”
沈栖的一具飞行分体从他头顶掠过：“前天审议时已经把应急清单核过了。你管封井，别把人家的身体也一起封进去。”
闻岚张了张嘴，最后只回了句：“知道。”
地底又传来闷响。潜根母体拱开一段岩层，灰黑甲板上挂满腐泥，四组硬口器接连咬碎供养根，吞进去的白色单位还在挣扎。它不急着追人，哪里有营养液的气味，庞大的头就往哪里偏。裂隙里另外几道细长黑影也开始活动，专挑撤离队伍边缘落单的单位扑。
“西坡还有两队没出来。”沈栖说，“林川，帮忙挡一下。别跟母体碰。”
“明白。”
林川沿岩坡疾奔，足尖落在湿石上，只留下接连几声轻响。他没有忘记那头十三米巨兽刚才砸出的坑，绕路时刻意避开松动的旧井外沿。下一阵震动还没过去，远处已传来熟悉的骂声。
“林川！这次轮到我干活了！”
罗超沿一条半塌的石道冲过来，背甲上满是碎泥。李骁跟在后方，领着新生会的几名强壮玩家；另一队披着矿化护甲的协作者则从西边进入，是王庭的人。几队人显然刚赶到，连甲上的长途水迹都没干。
“王庭也来？”林川问。
李骁甩掉足边的一截枯根：“沈砺说借人可以，消耗和损伤得算清楚。岑霁答应按实际出勤补资源，谁也没白干。”
赵海正在远端帮着核对运输清单，闻言哼了一声：“昨天还互相防着，今天倒会谈买卖了。”
“等打完再骂。”罗超已经盯住一条从根网下钻出的刺颚。那猎手正追着几只背着样本的运输虫，巨颚一次次擦着石面合拢。
“这头归我！”
他根本没等回答，厚重身体沿坡撞了下去。那头刺颚刚转身，便被他从侧面顶翻，甲壳撞上石坡，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两具身体裹着泥滚出去好几米，罗超咬住对方一根支撑肢，硬把它往没有管道的空地拖。
“老子搬石头都搬腻了！”
“你别把供养管一起撞了！”赵海立即在通讯里吼。
“看着呢！”
林川确认罗超那边有人接应，转身奔向东侧的信息中继。公共网的路径提示断断续续，沈栖为了防止旧网络再出错，关掉了几处分支中继。这一带的根道又矮又密，按主路赶过去至少要绕一大段。
他让小一提前钻进旁边的湿沟。
拳头大的软体单位沿石缝慢慢前进，遇到震动便缩回岩下，等地面安稳了再伸出感知端。林川不用盯着它每一步，只接收异常和路径记录。很快，两条消息先后抵达：中继前方发现两头大型猎手；左侧有条窄沟，尽头连着中继背面的岩坡。
“够了。”林川沿着那条窄沟外侧的高岩斜切过去。
中继下方，一名白巢维护者正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前肢切割器断了一半，背后的传导囊还挂在树根上，里面保存着撤离路线的临时记录。两头刺颚一左一右围住他，一头咬向正面，另一头已悄悄绕到侧边。
维护者咬牙撑住第一下，腹侧的软组织却全露给了第二头。
林川从岩坡后猛地扑出。
他没出声。六足在斜石上一压，身体从猎手背侧掠过，左前肢准确扣进颈部硬甲下的连接缝。短促电流顺着接触点贯入，刺颚的头猛地歪向一边，颈侧那片原本紧绷的软甲被林川整个扯开。
另一头听见动静，立刻扭身扑来。
林川没有急着躲。他借手里猎体失衡的一瞬，把那颗宽大的头往前一推。巨颚咔地合拢，狠狠撞在同类的背甲上。两头刺颚撞得一团乱，甲片崩飞，湿泥溅了林川满身。
他顺势压低身体，六足分别扣住岩沟两侧，前肢一边锁住一头的运动关节，借着它们挣扎的力气狠狠往下压。第一头还想翻起颈部，林川再次贴近放电，趁防御松动撕开伤口。第二头挣脱一侧抓握，却被他后足扫掉支点，翻滚着撞向沟壁。
搏斗声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第一头终于彻底不动了。第二头拖着受伤的后半身钻回裂隙，沿途留下一道黑褐色的血迹。林川没有追，只扶着岩壁缓了口气。右侧前甲被硬刺划开一道口子，系统显示稳定度还剩百分之八十九。
维护者望着沟底，断掉的切割前肢半晌没收回去：“这……两头都是3高位。”
“知道。”林川把他身后的传导囊解下来，塞进对方还能活动的抓附足里，“这里守不住了，带着记录去内层。别让它们再把你堵在这儿。”
那名维护者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转身往撤离路线跑。
林川顺手断开已经破损的中继支线。几只原本被异常信号引来的白虫失去召集标记，停在沟边，随后按照近场避险规则缓慢退开。小一也从石缝里爬了出来，身上裹着一层黑泥。林川把它的返回坐标留在安全根道，不再分神盯着。
“刚才那条路是它发现的？”沈栖问。
“它探的。”
“公共网关了，它还知道回来？”
“知道。别处暂时顾不上，它管好自己就行。”
沈栖没有继续说话，只把这条战斗记录存进了受限共享区。
更大的震动突然从盆地中央传来。
那头潜根母体终于将后半身从旧井下拖了出来。十三米的灰黑甲身横过碎裂的根网，尾部拖出一道深沟。它循着残余营养液的气味，直奔中央的一棵大型中继树，前端硬板狠狠撞上树身。
整棵巨树向旁边一歪。上面的运输虫和检修单位雨点般往下落，几条柔性桥梁被拉得绷直。林川看得头皮发紧，正准备叫附近人员撤离，却发现树身外围的几段根网先一步绷了起来。
岑霁到了。
一只灰白色节肢身体落在树根前，另外两只快速运动分体沿两侧石坡疾掠，故意擦着母体的感知短肢跑过。它刚把头转向左边，右侧又有一阵震动传来。三只小型身体分散得很开，始终不让巨颚找到可以一口咬住的目标。
与此同时，四处根网开始改变受力。靠近树身的支撑根收紧，外围两条废沟被缓缓抬高，给那庞然大物留出一条远离中继的斜坡。高处另有几只分体静静伏着，盯着母体甲节每一次收缩，把变化送向其他位置。
林川看了几眼，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岑霁的“正面”。她的一具身体在诱敌，另一具在改路，还有的只负责观察。每一处动作都不大，可母体每次调整方向，总会撞上下一道已经准备好的阻碍。
罗超刚把那头刺颚压住，抬头看见这一幕，连骂人的话都忘了。
“等等。”他伸长颈部，“岑霁到底来了多少个？”
“十几具。”赵海答。
“那不等于一群人围着它打？”
“她就是一个人。”
罗超盯着那些从不同方向奔跑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靠，她一个人还真能群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