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巢区的地面第一次晃动时，林川正等小一回来。
那团拳头大的软体生命从一百多米外的根道往回爬，路上绕了两处积水，刚过最后一个标记点，林川脚下的湿石忽然轻轻一颤。
他没有立刻去接小一。
石面上的细根收缩了一下，旁边一只背着营养囊的搬运虫停住脚，转头看看，又继续往前走。公共环境网上甚至没有出现黄色警示。这地方有大型运输生命，也有几十米高的活树，偶尔震动再正常不过。
林川却把六足压得更低，重新听了一遍岩层的回声。
很深。震动从几十米下方传来，带着缓慢的摩擦感，仿佛一块沉在泥里的巨石正在挪动。更奇怪的是，那股力量横着掠过地下水隙，没有顺水流向低处传递。
“沈栖，你看看北侧——”
第二下震动打断了他。
不远处一片低矮根网忽然向下陷去，湿泥像被扯开的布，裂出一道弯月形的口子。两只检修单位来不及避让，连同脚下的根皮滚进黑暗。小一停在原地，沿着预设避险规则退回高石面。
“地下有东西！”林川接通公共网，“外环北段别再往前走！”
“我这边也响了！”闻岚几乎同时回应，声音被一片警报盖住，“三号供养旧井底部压力异常，裂缝还在扩大！”
林川调出地图。三号旧井就在前几天潜根刺颚出现的那片地下水网附近。他当时特意标过那几处暗洞，没想到这次震动来得更深、更重。
【深层地基异常。】
【未知大型生命活动。】
【建议外围人员立即撤离。】
裂缝边缘，一只落下去的检修单位还挂在断根上，抓附足不停打滑。沈栖的一具细长分体沿石壁下去，卷住它的身体往上拖；另一只已经没了回应，只剩位置标记在黑暗里闪烁。
通知刚刷出来，沈栖的几具身体便从根脉间赶到。两只小型分体顺着裂缝往下探，另外一只飞上岩坡，去通知还没退出的维护队。
“感知到什么了？”她问。
“像有东西在泥里拱。很大。”
“4？”
“还说不准。”
话音未落，三号旧井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大片白根突然隆起，紧接着被从下面撕开，黑褐色泥水喷上数米高的岩壁。林川看见一个宽得惊人的头部慢慢顶出地面，四组向内弯曲的硬质口器挤在前端，周围密布短小的固定肢，刮得老化根网不断断裂。
然后是覆着灰黑甲板的前半截身体。
六米。八米。
还在往外拱。
【原生生命：潜根母体。】
【生命层级：4。】
【体长：约13米。】
林川腹侧的运动组织不由自主地绷紧。陆冠试炼中，他并非没和4层交过手。可试炼场至少不必顾虑脚下几十条活着的供养管，眼前这片根网再挨一次重击，撤退的路都可能断掉。
它的甲缝里塞满腐殖物与灰白根丝，厚甲下面的肌肉一节节蠕动，推动整个庞大的身体在岩层间伸缩。那四组口器一合，咔嚓绞碎半截支撑根，连带上面趴着的一片低阶单位一起吞了下去。
赵海的声音从远程通讯里挤出来：“你们白巢地下还养这种东西？！”
闻岚没有接茬。他正在命令维护队把附近的营养管同主网隔开。旧井旁的供养膜接连熄灭，几处残存的液流被导向封闭池。
林川望着巨兽腹侧黏附的灰根，忽然明白这里为什么能藏住这么大的家伙。异常增殖的低阶单位、不断产生的废组织、厚厚的腐殖泥，再加上没来得及切断的供养支流，全往地下汇聚。先前那头三米多长的刺颚或许只是来这里捕食的东西之一。
潜根母体低下头，沿裂开的根网继续啃食。供给减少后，它很快抬起前端，转向仍亮着光点的外围传导根。
“那边还有人。”沈栖说。
林川立即接通闻岚：“先撤独立成员。把东侧那几条营养管断开，别让它顺着活管爬过去。”
“正在关！老根断得太多，维护员撤路都找不到了！”
沈栖的分体已经散开，一只去引导高处人员，另一只钻入侧沟搜寻失联者。林川退到较结实的岩架上，没有急着扑向巨兽。十九米的迁徙兽那一巴掌留下的伤早就好了，可那种被一击掀飞的感觉，他一点都不想再尝。
更何况这头东西长着四组硬口器，显然不会像那只过路巨兽一样只顾着找水。
“林川，左边！”陈牧的提醒陡然响起。
一条新裂缝在岩架边炸开。三米多长的刺颚从底泥中弹出，背刺刮得石屑乱飞；第二头紧跟着钻出来，第三头则沿浅沟朝正在撤离的维护队追去。
【潜根刺颚：3高位。】
“还真是一窝！”罗超远程骂了一声，“我这边马上——”
“先别往旧井里挤。”林川打断他，“等我发位置。”
第一头刺颚已经扑到根网边缘，巨颚张开，露出沾着黑泥的内齿。林川迎着它的冲势往侧面切，两条中足扣住石缝，前足从头板下方掠过，准确扣住软组织连接处。
电流贴着伤口贯入。
猎手猛地一僵，林川借它前扑的力向外一带，六足同时发力，将整个三米多长的身体狠狠掀上岩壁。
轰！
【目标稳定度：100%→73%。】
碎石还没落完，第二头已从他背后咬来。
林川没有回头硬接。高速反射先一步捕捉到对方前端肌群的收缩，他后足一蹬，身体贴着斜岩滑开半米，锋利巨颚几乎擦着背甲合拢。
左前足回扣，顺着颈侧较软的甲缝猛地撕开。
那头猎手疼得甩尾，几根硬刺弹向林川腹下。他的中足早已移开支点，硬刺全部钉进岩面。下一瞬，另一条前肢压下，直接把对方头部按进浅泥。
【目标稳定度：100%→78%。】
两轮交手快得让附近维护员忘了撤退。闻岚在共享视野里看得清楚：面对他得小心避开巨颚的3高位猎手，林川几乎每一次出手都卡在对方蓄力前。没有大面积放电，也没有打开全部高耗器官，两头刺颚却连正面扑住他的机会都找不到。
“别看我，走！”林川朝愣住的维护队喊。
一名浑身沾泥的2层玩家这才把受伤的同伴拖上高坡。第三头刺颚仍想追，林川立即沿侧面逼过去，卡住它扑向撤离线的入口。那东西看见前两头的惨状，猛地缩回裂隙，只露着几根背刺伺机而动。
林川没追。他需要守住这道出口。
就在此时，地底传来一阵更低沉的摩擦声。
潜根母体抬起了头。
它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连续的撞击，庞大前躯微微缩紧，四组口器的硬板依次闭合。林川的危险预警猛地跳高。
他一眼看出不对，六足骤然弹起，朝右侧岩台疾退。
轰隆！
母体前半截身体猛地弹出，十三米的庞然大物竟快得像一道贴地甩来的巨鞭。宽大的口器硬板直接砸在林川刚才的位置，整块岩台炸成碎块，冲起的泥水将附近两头刺颚都掀得滚出去好几米。
林川已退到十几米外，仍被迎面而来的震波逼得后足在泥里犁出两道长痕。他迅速调整六足支撑，才没让身体撞上后面的供养架。
那片原本能容下几支维护队并行的岩面，现在只剩一个巨大的撞击坑。
潜根母体慢慢从碎岩里抬头，四组硬质口器一张一合，黑褐色泥水顺着甲缝滴下。它没有立刻追击，几排短肢在地面上轻轻探动，似乎正在重新寻找震动来源。
赵海的声音一下尖了：“林川！你别看它大就又想上去试！”
“知道。”林川盯着那些口器，主动又退了两步。
他能稳稳压制普通3高位，却没把握在这头母体的下一次弹射中全身而退。更要命的是，战场上还有老化的供养根网，真拼起来，恐怕没等分出胜负，整个北侧坡面就先塌了。
公共网上，撤离标记正不断向外移动。沈栖还在搜寻滞留的维护员，闻岚组织着封井，第三头刺颚也没有离开。母体巨大的甲身却又一次缩起，压得下方岩层发出细碎的裂响。
罗超终于忍不住：“你那边要不要支援？我把能叫的人都叫来！”
“要。”
“多少？”
林川看着三号旧井周围一道道正在扩大的裂缝，把危险区域和撤离路线一并发到共享频道。
“一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