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听見“漲百分之二十七”的時候，正趴在七碼門口曬太陽。
秋風從城北石道吹過來，卷起兩片枯葉，落進池里。他剛把葉子推到排水口，鴉商就將一份新租約擱在濕石上。
“多少？”
“百分之二十七。”
趙海把腦袋抬得老高︰“你再說一次？”
鴉商很配合地重復了一遍，還用爪尖把漲價那行劃亮。
“周圍的棲位都貴了。城南的人陸續搬回來，水渠附近又安全，你們這兒還有一堆人排隊問空池。”
“空池是我們自己挖的！”趙海氣得在水面上拍出一串小浪，“北溝是林川引的，濕石是羅超搬的，顧岩的菌膜還是我們花資源養起來的。房東以前連這地方會漏水都不知道！”
“這些話可以去跟業主說。”鴉商往後挪了半寸，躲開水花，“不過租約下個月到期，他願不願續，可得早點決定。”
趙海一時沒接話。
鴉商順勢把另一張單子遞過去︰“還有本次傳信的跑腿費。”
“你就走了這幾步路！”
“消息從北區送來的。”
“那你怎麼不把北區一起賣給我？”
正巧兩名濕棲顧客從門前經過，听見漲價，便識趣地繞進旁邊石巷。趙海認得他們︰其中一位當初搬來時連適合的水溫都找不到，如今每隔幾天還會回來買點過濾菌膜。店里的名氣是這樣一點點攢起來的，房東倒是漲價漲得很痛快。
林川走出實驗洞時，兩人已經吵到鴉商一根羽毛被水浸濕。陳牧在高處光照台收拾葉片，听見動靜只往下看了眼，顯然不打算替誰講價。
林川接過通知，先看了期限，又翻了翻趙海記的賬。七碼近來確實熱鬧，城南回遷後，做過水質隔離的棲位很吃香。漲價有由頭，可一次漲這麼多，趙海一年攢下的余錢得少一大截。
“談過沒有？”林川問。
“我剛準備談，他先收跑腿費！”
“那你想搬？”
趙海嘴邊那句髒話忽然卡住了。
“……你還惦記回來的路上說的事？”
“先看看能不能做個能走的小棲地。”
羅超正從外面擠進來，甲殼上全是車轍里的泥︰“搬哪兒？要搬石頭？我熟。”
趙海指著店里一圈池子︰“你覺得這些能搬？”
羅超認真打量片刻，伸出前肢比劃︰“石台拆成幾塊，池水先放掉，底下墊點甲板，分幾趟運。上回西邊打仗，十幾米長的防御板我們都拖過。”
“你先想想水放了，我住哪兒。”趙海說。
羅超這才把前肢收回來︰“……那得另外裝個桶。”
陳牧終于沒忍住，從光照台上笑出了聲。
趙海也笑了一下，隨即低頭望著池底。七碼起初只有一小塊凹石，水淺得連他翻個身都會攪起泥。後來林川挖深了池，陳牧在上頭搭光照台，顧岩把菌膜鋪進側壁，來來往往的濕棲玩家又帶來各式各樣的改造主意。
後院那塊裂石還在，是林川第一次試大型陸生支撐結構時踩壞的。趙海嫌換石板太貴，一直拿它當分隔線。
他記得第一位長期住客離開時，把自己脫落的一小片透明外膜留在門邊，說以後回來還認這塊地方。趙海嫌礙事，把外膜收進倉庫，標簽卻一直沒扔。
真拆了，許多東西連原樣裝回去都難。
“我可沒答應拆店。”趙海嘀咕。
“誰讓你拆了？”林川在地上攤開草圖，“先試一輛三米長的小車。”
他將白巢帶回來的三個外置單位放出來。小一熟門熟路地爬上石頭，運輸單位背著一個樣本囊，走兩步就停下來調整抓附足；菌膜單位貼在水邊，對一小片渾水做檢測，半天才回傳結果。
“靠它們拉三米的車？”趙海懷疑地看著那幾團軟東西。
“它們拉不動。”
“那你畫這麼大！”
“底架靠外部牽引，平路也可以借滑軌。它們負責探路、帶樣本、看水。”
林川用前足點著草圖解釋。最下面是能拆開的承重架，中心留一只封閉水槽，外圈包保濕層；菌膜隔成獨立小區，防止處理水倒灌進住人的池子。頂部得留給陳牧試驗低耗供能結構，側面還有維護口，方便趙海伸出感知端檢查。
“住幾個人？”陳牧問。
“只夠幾個小體型。還得看試驗結果。”
“遇到旱坡呢？”
“靠儲水。撐不住就停下來補。”
“連著幾天陰天？”
“不能只指望光。”
林川指著儲水槽下面的空格︰“這里留備用能量囊，消耗高了就停。菌膜和住人的水分開，處理能力不足時只能報警，不能把沒處理完的水直接送回來。”
“那它還得有人看著。”陳牧說。
“當然。第一版沒法自己養活自己。”
趙海越听越冷靜︰“食物要存，水得換，菌膜壞了還要修。它出去一趟，是不是比住店還貴？”
“第一版多半是。”
“那我搬它干嗎？”
“先弄清楚它能不能讓小型生命離開熟悉的水渠，安穩待上幾天。”林川說，“現在只有圖，誰也說不好。”
他又在圖紙邊緣添了幾項測試︰空車過坡、裝水後的搖晃、連續三天水質、斷聯時外置單位能否退回車上。第一輪只在七碼附近走，不帶真正依賴棲槽維生的住客。
“所以哪怕殼子造出來，也不能立刻搬家？”趙海問。
“你要住進去，就得先確定翻車時還能爬出來。”
趙海想了想上次羅超拖石板時撞壞的路沿，沒再催。
趙海趴回水里，把設計草圖拉到自己面前。這次他先看材料清單。
看了兩眼，他抬頭。
“承重底架這麼貴？”
“重新培養一副，要穩定形狀，還得防水。”
“你這叫便宜的試驗版？”
“已經刪掉一半了。”
趙海扭頭看鴉商︰“你剛才听了半天，有沒有更便宜的？”
鴉商像是早等著這句話，抖了抖翅膀︰“倒有幾副退下來的大型原生甲殼。自然脫落的，清過泥，沒長活組織。放在倉里佔地方。”
他打開樣品圖。幾塊灰褐色空殼彎得像淺船，邊緣不齊，有兩塊表面還留著舊裂痕。
羅超伸長脖子︰“這東西挺結實。我以前用過類似的墊防御牆。”
“殼背能用。”林川放大裂痕位置，“但先查有沒有腐蝕，受力邊也得修整。不能買回來一裝水就斷。”
“听見沒有？”趙海立刻抓住話頭，“殘次品，還要加工。你報個實價。”
“我還沒報價。”
“那就從你心里那個數往下減。”
鴉商盯著他，慢悠悠地收起一張圖︰“看來這筆跑腿費，我還是先收了比較好。”
“跑腿費可以給。”趙海把自己的賬簿推過去，“不過送樣殼的錢算在材料試用里。你要是讓我白跑一趟倉庫，我還得跟你收檢驗費。”
羅超在旁邊忍笑，鴉商卻真的低頭看了賬簿一眼。
最後談成的不是直接買斷。鴉商先送兩副樣殼來試承重，合用再按修整後的可用部分計價；若殼體有隱藏裂傷，由他負責換貨。趙海把這些條件記得清清楚楚，還特地讓林川確認自己的實驗失敗不算賣家的質量問題。
“你分得倒明白。”羅超說。
“錢是我出一部分，當然得明白。”
到夜里，幾個人才把第一張預算表整理完。陳牧回了光照台，羅超趴在門外啃剛烤好的菌餅，顧岩的菌膜沿池壁緩緩收縮。林川收起草圖準備回實驗洞，卻發現趙海還守著水邊的那張舊石板。
池里有微弱的水流聲，後院舊溝的濾網剛被清過，水從石縫里落下來，打在趙海住慣的凹槽里。他平時嫌那聲音吵，每回有人踫濾網卻都要親自過去看看。
這會兒他盯著水，半天沒動。
“林川。”
“嗯？”
“真能帶著池子走？”
“能裝個小池。一直維持得住，還得試。”
“到時候看哪兒順眼，就停哪兒？”
“路過得去，水和食物補得上。”
趙海沒說話。他伸出縴毛，掃了掃石頭上那幾道磨得光滑的淺痕。
“那這個呢？”
林川看著已經住慣的水池︰“留著。又沒人叫你退租，先跟業主談。”
趙海終于松了口氣，把草圖卷好塞進干燥石縫。
“行。新車先試，老店先留。”他停了停，又補一句，“還有，車的所有權、維修費、出了事故誰賠，都得提前寫清楚。”
門外的羅超抬頭︰“車都沒影，你就找人賠錢？”
趙海把水拍得嘩啦一響。
“上次你把倉庫門口的石階坐塌一角，到現在都沒賠！”
羅超低頭看了看自己厚重的甲殼，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不是你說先湊合用的嗎？”
“我留著它和你該賠錢是兩碼事！”趙海縴毛一豎，“這叫風險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