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
赵海绕着新车爬到第三圈，给出了最后评价。
罗超把牵引索往地上一扔，背甲上还沾着昨晚运材料蹭来的泥：“你再说一遍？”
“我说丑，又没说你没出力。”
“我搬了两天！那两块旧甲壳还是我扛回来的！”
“所以你辛苦了。”赵海往后退了半寸，“但它还是丑。”
陈牧在一旁笑出了声。
陆岸城西边的试验石路刚被晨露打湿，细叶植物沿石缝贴着地面，远处水渠里有几条小鱼追着落叶转圈。那辆不到四米长的移动栖地停在路边，旧软甲兽蜕壳做底架，下面是几组独立滚动支架；中央架着椭圆水槽，顶部几片光能薄膜半开半合。风一吹，薄膜抖得厉害。
远看确实像一只死甲虫驮着水盆，偏偏盆上还长了几片没精神的叶子。
林川伏在车底检查固定件。他在两处受力点垫了柔性层，又把侧面的牵引孔重新扣紧。底架用的是鸦商送来的蜕壳，承力由单独的支撑轮和甲架承担，三只外置单位只负责探路、取样和监测；谁也不用把活着的身体长期绑在车下面当轮子。
旧壳原本有一处裂纹，罗超为此跑了两趟石料场，找来弯曲的矿化片压在内侧。昨天装满水做静载测试时，所有人围着它等了半天，就怕听见一声脆响。幸好撑住了。林川却不肯因此省掉逃生口，硬在壳侧留了一处能从里面顶开的软门。
“你们吵完没有？”他从底下探出头，“先跑十米。”
“谁拉？”罗超问。
三个人一齐看着他。
“……我就知道。”
赵海从旧池挪进新水槽，先摸了摸中央那块平整的湿石，又小心检查逃生口。林川预留了一道软门，翻车时不用等人从外面开。他这才向罗超挥动纤毛：“走慢点。就你平时散步那个速度。”
罗超哼了一声，拖车起步。
前十米，水面只是轻轻起伏。赵海在新池里转了半圈，正准备夸一句，中间一组轮子压过石缝。
咚。
一股水从身后涌来，把他整个拍到槽壁上。
“罗超！”
“我没加速！”
第二道缝紧跟着到了。赵海好不容易扒住石头，又被往回的水推走。第三次颠簸时，浪头直接盖住他的感知端，等他浮出水面，纤毛全贴在身上。
“停！现在就停！”
罗超刹住脚，回头瞪他：“我走得比昨天背石头还慢！”
林川打开记录。轮架和连接扣都没损伤，甲壳也没松。传感标记却显示，车厢每次颠簸以后，水面仍会往返晃好几次。前一道浪没消，下一次震动又叠上来，刚好把赵海送进侧壁。
“壳没坏。”林川说。
赵海从水里瞪他：“我快坏了！”
现在浪头从四面过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旁边试验隔间的一只小鱼也被晃得贴住底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游起来。
陈牧沿水槽看了一圈：“里面加隔板吧。一个大池子，水来回跑得太远。”
罗超抬起前肢：“我去拿石板。”
“石板太硬。”林川拦住他，“赵海撞上去也疼，里面的小住客还得活动。”
他们从七码搬来一卷柔性隔离膜，沿槽内固定成几个相通的小池，膜上留有细孔，让水缓慢交换。赵海趁他们安装时趴在槽沿监督，嫌东边太窄，西边挡光，最后非要占中间最大的一格。
“这儿晃得最轻。”林川说。
“那我就住这儿。”
隔膜装上后，赵海又要求在膜边留两处能通行的缺口。他嘴上说只是方便自己转悠，林川却顺手把每个区的退路都核了一遍：哪一格堵住了，都必须能绕到软门附近。固定膜的卡扣也不能藏在水下太深，否则出了问题，赵海自己根本够不着。
第二趟出发，罗超还故意挑了同一条石缝。车轮一震，水面掀起的波浪撞上柔性膜，很快散成几圈小涟漪。赵海扶着湿石等了片刻，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终于舒舒服服地伸开纤毛。
“这回像个家了。”
罗超回头：“刚才是谁说丑？”
“我说它能住，又没说它好看。”
他们继续沿城外石道慢行。林川让罗超每过一段路报一次速度，自己在后面记录水位、膜面受力和轮架震动。几个试验用的小型原生水生生命待在独立隔间，没有被甩出栖位。
一个多小时后，陈牧突然叫停。
“水温上来了。”
林川把检测端探进水里，氧含量也比出发时低。保湿罩挡住了大部分空气交换，水里的生命一直呼吸，隔壁菌膜也在消耗氧气；几片光能膜虽能利用阳光，却不能凭空给整池水供氧。
赵海正整理储物囊，听见结果，抬头问：“会闷死？”
“现在还不会。但照这样跑一天，不行。”
陈牧敲了敲罩子：“你这是给水桶盖了个盖。”
“是我的新房。”赵海纠正。
“好，那你家得开窗。”
陈牧捞出一块发热的光能膜，给林川看表面的温度记录。太阳好的时候，薄膜吸收光能，也会把热传进下面的浅水。赵海喜欢晒光，顾岩的菌膜却受不了水温一直往上走。几种生命待在同一个小池里，各自舒服的范围原本就不完全一样。
可直接敞着，石路一颠就洒水，吹半天风也容易失水。林川试着列出额外供氧器官，算完每日养分消耗，自己先划掉了。三米多的车，若为了养一小池水再背一套高耗循环，罗超恐怕拉回去就要罢工。
他和陈牧在车旁拆开遮盖层，把顶上的光能薄膜改成能调角度的遮阳片，晴天让部分光照进独立的低密度光能微生物区，过热时收拢遮挡。菌膜继续由顾岩设定上限，只在隔离槽处理有机物，不许往住客水池里乱长。
“光照不够怎么办？”赵海问。
“得靠外部补水和备用供氧，不能把它当永远不会坏的池塘。”陈牧说。
林川则在底架加了一组被动循环结构。车轮转动时，牵动柔性囊有节律地收缩，让水缓缓穿过带防溅通气孔的小流道，再回到各个水格；停车以后，还有一只低功率收缩囊维持最低循环。水可以在槽内交换，却不会因为车轮一快就猛冲进赵海住的那格。
装好时，罗超试着推了半圈轮子，听见细小的水流声，倒来了兴趣：“这不就跟我走路时顺便替它们搅水一样？”
“差不多。”林川说，“别搅太快。”
赵海盯着底架看了好半天：“走路还顺便换水，挺会省。”
“停下来就得花额外能量。”林川提醒。
“你能不能让我先高兴一会儿？”
他们在路边又停了半个时辰，拿遮光膜挡住一部分直射阳光，观察水温回落的速度。赵海嫌等得无聊，偷偷拨了一下循环囊，结果溅起一股水把自己的储物袋冲倒。陈牧帮他捞起来，他把袋子搬到高处。
第三轮试验一直走到傍晚。六公里石路，停靠两次，途中小一提前标出湿滑路段，罗超换了两回牵引位置。运输单位背着备用样本囊，菌膜单位定时检测水质。温度和溶解氧总算维持在试验设定的安全范围，外壳与支架也没有出现新的裂纹。
途中经过一段碎石坡时，罗超本想直接拖过去，小一却在前面停下，标出右侧轮子可能卡住的浅坑。林川让车从左边绕行，罗超一边改道一边嘀咕：“现在我拉个车，还得听拳头大的东西指挥。”
赵海终于敢把储物囊摆整齐，还专门给中间那块湿石选了个朝向。林川记下耗能：车子比预计更费储备，尤其停靠时水循环不能断；今天风和日丽尚且如此，长途、阴天、连续载客都还没试过。
他把试验记录最后一项标为“短程通过”，没写“可以入住”。
回到七码时，城里的共生灯树已经亮了。罗超把牵引索一扔，趴在地上，甲壳起伏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的石头。
“我今天就干了这个？”
赵海从新水槽里探出脑袋，难得说得很诚恳：“辛苦了。”
罗超愣了一下，随即把前肢伸过来：“那给钱。”
赵海看向林川：“试验费不是研究项目出吗？”
林川继续整理记录：“预算表上写了，首轮牵引由你负责。”
“我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你还加了一条，轮架坏了不算你的。”
罗超听得哈哈大笑，趴在地上直拍甲壳。
赵海把账本拖过来，盯着那行签字看了许久，最后从水里挤出一句：
“先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