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芽他们离开后，赵海把账本摊满了半个水槽。
一张是七码的旧账，房租、供水、菌膜维护，每个月按时来，连罗超撞坏门框的那次赔偿都单独列着。另一张刚写了三天，边角却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车停在浅沟旁，轮架上还沾着湿泥。秦芽一行人顺着水路往西北走了，临时补给点撤得干干净净，只有沙地上留下几道叶囊拖过的痕迹。
赵海盯着新账，越看纤毛皱得越紧。
秦芽临走前反复道谢，还想把剩下的源质留下。赵海只收了一点修补叶囊用的材料，催他们趁天还亮赶路。当时忙着送人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客人走远了，他才发现车里的储水少了一截，备用过滤膜也用掉两片。昨天那句“先别谈钱”说得痛快，今天补起货来却得一项项掏。
“林川，过来看看。”
林川正在车旁检查运输单位的抓附足。它昨天替乘客搬过好几趟水囊，足端的柔软垫片磨薄了一圈。他把备用垫片扣上，才爬到水槽边。
“哪儿错了？”
“没算错才麻烦。”赵海把两栏数字推给他，“我们每跑二十公里，花的东西比预计多。晴天还好，碰上冷夜要保温，阴天还得烧储备，路烂了得垫板，坐六个客人以后，过滤囊换得尤其快。”
林川扫了几眼：“这车本来也不是拿来赚钱的。”
“你不用赚钱，我还得养它呢。”赵海敲着账页，“总不能每次出去一趟，就回七码卖一块石头。”
罗超刚吃完一团高能组织，在岸边磨背甲。听见赵海又在算账，警觉地探过头。
“是不是又要算我头上？”
“你这栏最显眼。”
“那是我拉了几天车！”
“我也没说你偷吃。”
“你刚才那眼神就是！”
赵海这次没有和他吵，反而把牵引消耗那栏划掉一部分。罗超愣住，凑得更近。
“你干什么？”
“改账。”赵海说，“你不拉车，也要走路，也要吃。不能把你一天吃的全算成车费。真正多出来的是拖着这玩意儿爬坡、陷泥以后多耗的那部分。”
罗超看了半天：“你居然能替我少算？”
“我算错账，以后谁还肯替我拉？”
“那以前撞门的钱呢？”
“该赔还得赔。”
罗超闭嘴了。他本来还想再争两句，忽然发现赵海甚至给自己单独记了午间休息。今天只走短路，不必像前几天那样在坡顶硬撑，账上便少了一笔高能补食。罗超挠挠甲壳，悄悄把剩下半团食物收好，免得待会儿饿了又被赵海笑话。
林川却盯上另一行。菌膜清理、通气囊维护、光能群落调整，这些费用从第一天到第三天一直往上爬。轮架只修过一次，水槽里的消耗倒没停过。
他拆开过滤槽的透明外膜，内侧已经蒙着一层薄薄的沉积。顾岩的菌膜虽能处理一部分有机物，却也会生长、脱落，积久了便堵住小流道。光能微生物白天有用，夜里又得控制密度。每多一个乘客，水里留下的代谢物就多一份。
“固定池子没这么麻烦。”赵海拨了拨过滤膜，“七码那条沟一流，很多东西自己就带走了。”
“流出去的东西也要处理。”林川说。
“至少不用全塞进这么大点地方。”赵海指了指水槽，“我以前总嫌旧池小，现在看它顺眼多了。”
他翻出七码的维护记录作比较，才发现店里那套水循环也花了不少工夫，只是大部分费用按月结算，不会每天跳出来吓人。车上的问题则来得又快又集中，连隔膜洗一次都要记下消耗。
陈牧从水边回到车旁，听完两人的话，先看了一眼装水量。
“你究竟想让这辆车走多远？”
“这一趟再走几十公里。”林川答。
“以后呢？”
林川停下手里的活。他原本只想着哪里出了问题就修哪里，至于最后要把这车做到什么程度，确实没认真定过。
陈牧把车上的两份能量记录摆到一起：“如果只用来短途转移，带够水和吃的，跑到地方就补给。别指望车里能养出一条完整河流。”
“长期走呢？”赵海比林川还快地问。
“那得让水、供能和处理系统配合起来，能重复利用的尽量利用。前期材料和维护只会更贵。”
赵海一下没了兴致：“你能不能偶尔先说后半句？”
“你每次都只问省多少。”
林川将图纸平铺在石面上，按实际用途重新划出三块。第一块只管把居民和水安全送走，遇上坏路也别翻；第二块要求没有可靠水源时，能凭储备在野外撑过几天；最后一块才研究光能、菌膜和外界有机物，看看能减少多少补给。
“第一块差不多能用了。”他点了点车身，“第二块还不稳。上回夜里掉氧，今天多坐几个客人又得增加通气。第三块现在别往车上硬塞。”
赵海看着那三个圈，终于把刚才想买的新培养囊划掉。
他又想起秦芽那队人。昨天临时多收六名乘客，水槽里的资源一下紧张起来。若没有路边的浅沟，他们就得先用自己的备用水撑着，直到找到下一处补给。赵海翻到昨天收到的湿地地图，轻轻把边角压平。临时帮人不可能总指望回本，但至少要知道一趟最多能帮到什么程度。
“那先把第二块做好。”他说，“好歹哪天没找到水，也不至于半夜把我闷醒。”
下午，罗超重新套上牵引索，沿浅沟边的旧路慢慢往前走。雨云已经散开一半，草丛仍湿，山坡上有细水从岩层间渗下来。
秦芽留下的那张湿地记录就摊在林川背甲上。她画得不算整齐，有些地方还用极小的字标着“雨后三天”“夜间缺氧”“枯季不可靠”。一条在公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细沟，被她圈了两次。
小一先去探路。它钻进低矮苔丛，沿着湿润的根部绕行，发现石缝里有水流便留下位置标记。林川再过去确认，果然找到一道不宽却稳定的浅泉，水从石底缓慢渗出，汇成巴掌宽的小溪。
“秦芽还真会找。”陈牧蹲在溪边检查，“这附近的草比别处绿一些，早该留意。”
那条溪太浅，连最小的水生玩家都未必能长时间停留，倒适合补充储水囊。林川没有直接把水接进赵海的生活槽，而是先过滤、检测，再留一袋作路上备用。赵海在旁边掂量重量，催罗超把空囊捆紧，别让它在坡上晃来晃去。
林川将植物颜色、泥面湿度和岩缝水声录进小一的有限识别规则，让它先把类似位置标出来，之后仍由自己核对。小一能钻的缝多，却走得慢，派它探几十公里根本不现实；放在队伍前面几百米，一边走一边查倒刚好。
旁边另一个小水坑看着更深，赵海已经把补水囊拖过去，林川却拦住了他。
“先看秦芽写的。”
纸上那处正标着：夜里积水，清晨易闷。
赵海用菌膜单位取了少许样本，记录很快显示底层含氧偏低。他赶紧把补水囊拽回来。
“这姑娘该收情报费。”
“你不是最不愿意付这笔？”罗超回头。
“我什么时候说不付了？有用的情报，省的钱比买它还多！”
夕阳从云缝里斜照下来，山谷里的浅水一块块亮起，青黑岩壁上还挂着雨后细小的水珠。罗超拖着车走上高处，停下歇气，顺手把一片压坏的草叶从轮轴间挑走。
赵海打开今天的新账页，把那处浅泉记成“可补水”，旁边又写了“需复检”。他顺手把路线旁的旧桥、泥坡和背风停靠地也记上，每处后面留一个小空格，打算返程时再补实际消耗。只走一趟看不出多少门道，来回两次，哪些路值得绕、哪些水值得装，心里才会有数。
他算了算剩余储备，神色比上午好了不少。
“林川。”
“嗯？”
“以后车里要是真能自己养活一点，是不是不用天天找城落脚？”
“能少回几趟。”林川说，“但东西坏了，总得找地方修，补给也不能断。”
“少几趟就行。”赵海看着缓缓流过脚下的溪水，“也不用老担心房东哪天又涨价。”
罗超听乐了：“闹半天，你造这个就是为了逃房租？”
“什么叫逃？”赵海猛地抬头，“我这是自由迁徙！”
陈牧在旁边笑：“原来咱们折腾半个月，最大的目标是替你省租金。”
赵海把账本啪地一合，振振有词：
“能少交房租，怎么就不算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