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旧路的草已经黄了大半。
林川走在甲壳车前，前足掠过一簇带露的草尖。昨夜落过小雨，今天却起了干风，石路边的泥印很快便结了薄壳。罗超拖着车慢慢往前，车轮经过碎石，响起一阵细密的咯噔声。
第二轮野外测试到了第三天。改过的通气口没再出问题，赵海也敢在车上打盹了。今天本打算向西北多探十公里。
小一先停了。
它伏在一块晒热的岩片上，向林川送回一段短短的影像：路旁停着个歪斜的大水囊，几只小生物挤在阴影里，旁边有人正用叶片往里舀水。
“前面有人。”林川说。
罗超抬起头：“要让路？”
“先过去看看。”
水囊由几片厚叶鞘缝合，接口已经裂开一道口子。两只陆生甲虫拖着牵引绳，背甲上沾满干泥，其中一只正用身体抵着破口。浑浊的水顺着叶缘滴落，在路边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再倒一点，别让底下干了！”一只褐色小甲壳急得不停挥动附肢。
她察觉头顶投下的阴影，猛地转身，发现林川时，先把身后的几只幼小水生生命往叶下挡了挡。
“我们不占路。”她说，“能借点干净水吗？”
林川没有靠得太近。他蹲下来，看见那只褐色甲壳右侧有一道旧伤，伸肢时明显比左侧慢。
“你叫什么？”
“秦芽。我们十二个，往西北的临时湿栖点去。”
叶囊里两只刚到1层的小家伙挤在一起，皮膜因失水有些发皱。另几名也没好到哪儿去，只有拖车的甲虫还勉强站得稳。其中一只甲虫的牵引足磨破了。秦芽想替他换班，右侧附肢却使不上劲，被他推了回去。
赵海已经从水槽里探出头。秦芽看到车顶的保湿膜，触角不自觉抬高了些。
林川检查了旧水囊，水温偏高，里面悬着腐烂的叶屑。旁边泥坑虽还有水，底部却是一层发黑的植物残渣。
“泥坑的别再添了。”他打开备用清水囊，“先给他们润一润，慢点补。”
秦芽两条前肢扣着叶鞘，等最虚弱的同伴恢复一点活动，才低声说：“前面还有十几公里。我们原本想今天赶到，可水囊昨天破了，修一次漏一次。”
“你们要搭车？”赵海问。
秦芽有些犹豫：“能送一段吗？我们有些源质，可以付。”
赵海没有接价。他打开车内栖位图，看看那几格被隔膜分开的水区，再看看自己堆在中间的储物囊。
“十二个？”
“两个能在陆上走久一点。”秦芽指向拖车的甲虫，“其他人不能离水太久。”
“我这池子还没你们原来的水囊大多少。”赵海说道，“全部塞进来，氧不够，大家一起遭殃。”
秦芽点头，没有再求。她回去同队伍商量，片刻后带来两名1层和四名状态最差的同伴。
“先送这六个。”
林川看了她一眼。秦芽的右侧附肢一直有点发抖，却没有给自己留位置。
赵海把存放食物的干囊一包包搬到外沿，又把自己的石头往角落推。六名乘客隔着软膜进入临时水格。林川让他们先在入口浅槽适应水温，再分批进入，不把破叶囊里的旧水带进去。他立刻打开备用通气，并将载客计时标记调到明显的位置。
赵海主动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中间水格让出大半，只留一条能通向控制扣的窄道。
他一边搬东西一边念叨：“这车第一批客人，别把我的门给堵了。”
“只能先停靠，不能带十二个人就这么跑下去。”林川说，“水和供氧储备撑不了多久。”
秦芽看着剩下的同伴：“那我们呢？”
“东边两公里多有一条浅沟。先找水，回来再决定怎么走。”
罗超刚把牵引索卸下来，便听赵海喊：“你守车，别乱拖！”
“我什么时候成看车的了？”
“总不能让六个病号替你看！”
两人还在拌嘴，林川已经带秦芽等人钻进了路边草丛。
对他而言，跨过这片湿草并不费力；后面的人却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两只甲虫轮流拖着破叶囊，秦芽则领着其余几人找阴湿的石背。遇到一段露在太阳下的石坡，她甚至让大家先把身体裹进湿纤维，再一点点挪过去。
林川不再催促，沿路替他们搬开挡道的枯枝。小一也钻进草根间，去探最近的水痕。
走了一阵，他想让秦芽坐上自己的背甲，秦芽却指向叶囊底下的同伴：
“我得跟着他们。那两只甲虫已经拖了两天，走偏一点，囊里剩下的水就要洒。”
林川只好放慢脚步，把前头的干石路改成靠树荫的一条湿土小径。
走到一丛低苔旁，秦芽突然停住。
“这里。”
林川低头看去，只见几块平常的灰石，连水光也没有。
秦芽用触角碰了碰苔尖：“叶子底下总是湿的，旁边还有新鲜的细泥。下面多半有活水。”
她钻进窄缝，一名小水生玩家紧跟着进去。没多久，里面传来轻轻的拨水声。秦芽拖出一团湿透的植物纤维，另一名同伴把水挤进干净的小囊。
“很细，但一直在流。”她说。
林川用感知确认了流动方向与水质，又让小一沿缝探了短短一段。水确实经过较干净的岩层，局部没有发现明显污染。
那条入口还不如他的前足宽。
林川看着秦芽重新钻进去，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会在这种小缝里找食物。现在一脚就能跨过的地方，里面却藏着足够让几名小玩家缓口气的水。
“这条水隙通向前面的浅沟。”他把方位标给秦芽，“我们去宽一点的出口，能多取些。”
秦芽点头，走路仍然慢，却把每处能暂时躲阴的石缝都指给了同伴。
返回时，他们带来了几袋新水。林川又沿浅沟边找到一处可让甲壳车停靠的平地，才通知罗超绕旧路过来。
车到的时候，赵海正被一只小鱼缠着问东问西。
“你这个石头为什么要放这里？”
“舒服。”
“能让我趴一下吗？”
赵海犹豫了足有两息，才让开半个位置。小鱼刚碰上去，便惊喜地摆尾：
“真的好舒服。”
“那当然。”赵海的纤毛一下舒展开，“这是我从老家带的家具。”
秦芽回来，先逐一检查同伴，再看清水补给和隔离膜。她见六名乘客的状态比刚才稳定，终于肯松开一直扣紧的前肢。
“谢谢。可我们拿不出多少源质。”
“账还没算呢。”赵海说，“先把人安顿好，钱的事慢慢谈。”
秦芽看着水囊：“到了聚集点，我还欠两位拖车的同伴一笔报酬。”
“他们也要吃东西，也要修伤。”赵海把账簿往旁边一放，“先安全到地方。真有钱了，再算清楚。”
秦芽从自己背甲下面取出一片卷好的薄膜，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旧路周边的水迹、季节性湿地和几处会在晴天干掉的小沟。
“这是我一路记的。你们跑这条路，可能用得上。”
林川接过来，发现有些水点连他的旧地图都没标过。秦芽在旁边指给他看，哪些只能临时润湿，哪些雨停三天仍有水；罗超也凑来听，听到一处泥坡容易塌，立刻让林川在回程图上画了圈。
傍晚，车停在浅沟附近。破叶囊已经补好，但大家决定不再连夜赶路。
赵海把车内的水位记录重新校验，确认六名乘客不会挤坏通气区，又给剩下的人留出几处靠水的湿石。陈牧带来保湿叶片，替遮阳棚补上缺口。
林川原本准备把车开到更远处试验续航，现在临时变了计划。他在路线图上删掉那段干燥石坡，把附近的浅沟标成应急停靠点，又记下车上新增六名乘客时通气囊的实际消耗。
若水槽温度或氧量再往不好的方向走，他宁可留在这里，也不让罗超继续拖。
路旁原本只有一块空地，现在却多了取水处、临时栖位和一条排队补给的小路。
秦芽帮忙教其他人怎样用叶纤维滤掉粗泥，赵海拿着表忙前忙后，连抱怨账本被打湿都顾不上。
“看见没？”他抽空对林川说，“咱们都能开路边补给站了。”
林川还没回答，罗超拖着一袋刚找来的野外食物回来了。
“今晚吃这个！”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得意地拍了拍前甲。
赵海瞥了一眼：“先验毒。”
“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赵海盯着他看了片刻，纤毛慢慢竖起来。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