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丹房，两个宗师，终于掐起来了。
起因很简单。
前辈是我的。欧阳鼎抱着丹炉，我先磕的头。
放屁。公输班拎着锤子，我后跪的地。论辈分，论先来后到，我比你早到药王谷三天。
你到得早，关前辈什么事？
那你磕头磕得响，关我什么事？
我不管。欧阳鼎一挺胸，前辈既然收下我了，我就是大师兄。
做梦！公输班锤子往地上一砸，我公输班这辈子，没给人当过老二！
两个宗师，一个炼丹的，一个炼器的，在器冢底下，越吵越凶。丹炉对铁锤，眼看就要动手。
两边的弟子，赶紧拉架。
欧阳宗师！息怒！
公输宗师！有话好好说！
你俩加起来快两百岁了，丢不丢人？
黄潇潇坐在一块废铁上，端着粥碗，看了半天。
她其实不太想劝。前世她见多了这种为了争一个名额、争一个头衔吵得面红耳赤的同事。她嫌累。
可这俩要是真打起来，她这把椅子——也就是那块废铁——怕是要被砸。
别打了。她说。
俩人不听。
别打了。她又说一遍，声音大了点。
俩人还是不听。欧阳鼎已经掐诀了，公输班的锤子也举起来了。
黄潇潇把粥碗一放。
煮粥吧。她说。
两个宗师，动作同时一顿。
……煮粥？欧阳鼎扭头。
黄潇潇站起来，你们俩，吵了半天，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那不就结了。她拍拍手，吵，能吵出传承来？
两个宗师：
传承什么的，黄潇潇说，你们俩，谁跟谁学，不都一样？
不一样！公输班说，我是器道！他是丹道！
那正好。黄潇潇说，你俩，一个出米，一个出锅。
她一指欧阳鼎：你，药王谷的灵米，你熟。熬粥的米，你来挑。
又一指公输班：你，器冢里那口古锅，你刚修好的那个。煮水的家伙，你来拿。
两个宗师，被她指得一愣一愣的。
啊什么啊。黄潇潇说，一个挑米，一个烧水。你俩，合作熬一锅粥。熬完了，一人一碗。喝完了，再吵。
欧阳鼎：
公输班：
他俩对视一眼。
按说，一代宗师，被人这么支使，得炸。可对面是黄潇潇。一个让枯草开花、让废铁成神器的黄潇潇。他俩谁也不敢炸。
……行。欧阳鼎先服软，我去挑米。
我去拿锅。公输班也放下锤子。
一群弟子看着自家宗师，屁颠屁颠地，一个去花海那边挑灵米，一个去器冢深处搬那口刚修好的古锅，全傻了。
咱宗师……一个丹修小声，这就被支使走了？
他师兄叹气，当年在宗门，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那现在呢？
现在？他师兄瞅了一眼黄潇潇，现在，他巴不得。
不多时，米挑来了，锅搬来了。
那口古锅，是公输班刚用点石成金裙的余温修好的，黑铁的，锅沿上还有上古纹样。他架在三块废铁上，亲自打水。欧阳鼎蹲在旁边，一粒粒挑灵米，挑得比炼丹还仔细。
火大了。他说。
知道了。公输班把火压小。
水少了。
这就加。
米没淘。
……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说了吗。
两个宗师，一个掌勺，一个看火，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粥。熬到一半，米糊了半锅，水又放多了，最后熬出来的，黏糊糊，稀拉拉，卖相极差。
可香味，是真的香。
灵米的清气，混着古锅的那种陈旧的铁香，飘了一山坳。
黄潇潇盛了第一碗。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怎么样？两个宗师，眼巴巴地问。
咸了。黄潇潇说。
欧阳鼎：
米放多了。她又说。
公输班：
水又少了。她想了想，又补一句，火候还行。
两个宗师，对视一眼，忽然都松了口气。
比糊了强。欧阳鼎说。
公输班接过那碗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喝着喝着，不说话了。
欧阳鼎也端了一碗，喝着喝着，也不说话了。
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宗师，一个炼丹天下第一，一个炼器天下第一，这会儿并排坐在废铁堆上，一人捧着一碗卖相极差的粥，喝得唏哩呼噜。
欧阳。公输班忽然开口。
咱俩，斗了多少年了？
欧阳鼎想了想：……三十多年吧。从你抢我那株九叶灵芝开始。
那灵芝，公输班闷声说，后来我看了，你炼丹用，比我炼器强。
那你当年还抢？
我那不是气你吗。公输班说，你炼丹总压我一头。我就想抢你一样东西，出口气。
欧阳鼎：
他忽然笑了。笑完，又叹气。
其实，他说，我炼丹压你一头，我也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欧阳鼎捧着碗，我炼丹炼得再好，天下也就我一个丹道宗师。我还以为，你哪天能追上我，跟我争一争。你不争，我站在上面，也没意思。
公输班：
他沉默了半天，低头喝粥。
老头。他忽然说。
前辈说得对。公输班说，传承什么的，谁学谁的，有什么要紧。咱俩斗了一辈子，争来争去，争出什么来了？
争出两身病。欧阳鼎说。
争出这一锅粥。公输班纠正他。
两个宗师，又笑了。
后颈的印记，轻轻一荡——
【破防：欧阳鼎、公输班。斗了三十年的两根弦，被一锅粥，煮软了。】
黄潇潇看着他俩，自己也盛了一碗。
她忽然觉得，这俩老头，比她前世那些同事好懂多了。前世同事争起来，争到离职都不和解。这俩老头，一碗粥，就喝了。
师姐。萧雨柔凑过来，小声，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俩能和好？
不知道。黄潇潇说。
那你怎么想起熬粥的？
因为，黄潇潇喝了口粥，他俩再吵下去，我这把椅子，就要被砸了。
萧雨柔：
她看着自家师姐那副我只是不想让椅子被砸的嘴脸，忽然觉得，这俩宗师能和解，纯属意外。
可这意外，挺好。
一锅粥喝到底，太阳都偏西了。
就在这时，器冢和花海两头，同时亮起了光。
老药草，从花海那边，一颠一颠地蹦过来。守冢灵，从器冢深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两个守墟的老灵，在黄潇潇面前，并排站定。
持令者。它们齐声说，药王谷与器冢，通关了。
老药草叶子上，托着一枚新的凭证。
守冢灵掌心，也托着一枚。
两枚凭证，在空中地一声，合成了一枚。
那凭证不是玉，也不是金。是一片干了又活的草叶，嵌在一块修好了的铁片上。一半是花海的颜色，一半是器冢的颜色，拼得严丝合缝。
欧阳鼎凑过来瞅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药王谷和器冢，合二为一的凭证？
老药草说，十万年了，头一回有人，让我俩，一块儿点头。
公输班看着那枚凭证，又看看黄潇潇，忽然一拱手：前辈。
干嘛？
这凭证，他说，您收着。往后这药王谷、器冢，我俩替您看着。您什么时候想喝粥，一句话。
欧阳鼎也一拱手，米，我管够。
锅，我管修。公输班说。
两个宗师，异口同声：您就放心往前走。
黄潇潇看着他俩，又看看那枚凭证，忽然觉得，这俩老头，刚才还打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会儿，倒比谁都周到。
她接过凭证，揣进怀里，那我走了。
老药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持令者，你听老灵，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