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浮出水面，站在黄潇潇面前。
他比黄潇潇矮半个头。脸很清瘦，胡子花白，眼睛是那种没有瞳孔的灰。他身上那件袍子，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像随时会散。
他是——时间残魂。
上古时代，一位掌握时间大道的大能。陨落后，残魂融入岁月长河，一守，就是一万年。
他现在，很生气。
你这是在亵渎时间！
他一开口，整条河，震了一下。
河里那些飘着的时间碎片，哗啦啦地，往四面八方散开。
黄潇潇蹲在锅边，搅粥。
你——时间残魂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穿着那件裙子，刚才在河中央，让时间慢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煮粥。黄潇潇说。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哪个？
我说你——时间残魂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让你脚边那一圈水，慢了三息。三息！你知不知道，这三息，对时间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黄潇潇想了想，粥能熬得更烂。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黄潇潇说，大火熬粥，米还没开，水就干了。小火慢炖，米才能开花。时间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让它太快，它就糙。你让它慢一点，它就香。
时间残魂：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守了一万年时间。
一万年里，他背过无数时间大道的口诀。时不可逆，光不可追。过去不可改，未来不可测。时间如河，莫触莫扰。
他没听过一个——
用煮粥来解释时间大道的。
你——他指着黄潇潇，你这是歪理！
是吗？黄潇潇喝了一口粥，那你说，时间大道是什么？
时间大道是——时间残魂站直了，无情。
无情？
时间残魂说，时间对谁都一样。它不等有钱人，不等穷人。不等天才，不等废柴。它从上游流到下游，一视同仁。这，才是时间。
黄潇潇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黄潇潇说。
你说。
你这时间，黄潇潇说，过得挺累。
时间残魂：
一视同仁？黄潇潇摇头，那是你没被老板一视同仁过。我前世，我老板对我就一视同仁——我加班，他加班；我熬夜，他熬夜；我猝死，他第二天就找了个新的。
时间残魂：……猝死？
黄潇潇喝了一口粥，就是死了。
你——
你别紧张。黄潇潇摆手，我没死透。我穿过来了。
时间残魂：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守了一万年时间。
一万年里，他见过最多的，就是我想改时间的人。
有人想回到十年前，抱住那个没抱住的人。
有人想回到二十年前，躲开那场车祸。
有人想回到一百年前，告诉年轻的自己，别娶那个姑娘。
他们都被他拦了。
他拦了一万年。
他相信——时间不可改。过去不可触。碰一下，整个时间线，就会歪。歪一寸，下游就会塌一丈。
他从来没怀疑过。
直到今天。
直到一个穿着淡灰裙子、蹲在河中央熬粥的少女，跟他说——
时间，跟煮粥一个道理。
你不懂。他说，声音哑了，你没见过，时间被改动之后的样子。
我见过。时间残魂说，上古时代，有个大能，为了救他的徒弟，把时间往回拨了三十年。
然后呢？
然后——时间残魂闭上眼睛，他徒弟是救回来了。但他徒弟那三十年里，本来会遇见的人，本来会做的事，本来会救的人，全都没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时间残魂说，但那条时间线，歪了。歪到最后，整个下游，塌了一大片。
黄潇潇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怕？
你怕我，也把时间线弄歪？
黄潇潇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粥锅，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喝一口。
……我不喝粥。
你喝一口。黄潇潇说，喝完再说。
时间残魂：
他看着那碗粥。
粥是小米粥，加了一颗枣，一点山药。熬得不算漂亮，水有点多——但冒着热气。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是半透明的。
他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是烫的。
也是甜的。
他闭上了眼睛。
他守了一万年时间。
一万年里，他没吃过一口热的。他是残魂，他不需要吃。但今天，这一口粥下去——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过来了一点。
怎么样？黄潇潇问。
……水放多了。时间残魂说。
黄潇潇：
我就说嘛。她叹气，秦长风这徒弟，没白收。
时间残魂睁开眼。
他看着黄潇潇。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黄潇潇说，我就是，进来看一眼。
看一眼？
黄潇潇说，你不是说，时间不可改吗？我不改。我就看看。
看看？
黄潇潇说，你这条河，挺好看的。我进来逛逛。逛完就走。
时间残魂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这个少女，身上那条裙子，是淡灰的。淡灰得像时间本身。
但她整个人，一点都不。
她是热的。
像那锅粥。
你——时间残魂说，你刚才捡的那三片碎片。
你没改。
我没改。
你只是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时间残魂沉默了。
他守了一万年。
一万年里，他把每一个进河的人，都当成想改时间的人。他防着，他拦着，他瞪着。
他没见过一个——
只是看一眼的人。
你……他说，你真的不想，改点什么？
黄潇潇想了想。
想过。
时间残魂一凛。
想改什么？
想改我前世。黄潇潇说。
改什么？
改我那天，黄潇潇说，为什么要加班。
时间残魂：
但我知道，改不了。黄潇潇说，改了，就不是我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河上游。
我就是——想再看一眼。
时间残魂看着她。
他忽然，从河面上，缓缓浮起。
他浮到黄潇潇面前。
他比黄潇潇矮半个头。他仰头，看着她。
持令者。
你往前走。他说，河底，有一片碎片，是你的。
黄潇潇一震。
我的？
时间残魂说，你前世。
黄潇潇沉默了。
时间残魂看着她。
你可以看。他说，但我警告你——
看完，他说，别改。
黄潇潇看着他。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说，不改。
她把粥锅从水里拎起来，往怀里一揣。
我就去，看一眼。
她转身。
往河底深处，走去。
时间残魂站在水面上，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也跟了上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上那碗没喝完的粥。
粥还在冒热气。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了。
……水还是多了点。他嘀咕。
但他喝完了。
那你，黄潇潇说，跟紧点。
别又——黄潇潇说，说我亵渎时间。
时间残魂沉默了一下。
他说，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