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殿的大门在石狮子身后缓缓敞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像一整个冬天没开过窗的老屋，干涩、沉闷，透着股万年没挪窝的架势。
门后是一片空旷到让人心里发慌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通体漆黑的石像——天道殿的镇殿傀儡，镇殿傀王。
百丈高的身子，全用上古玄铁铸成，一块多余的肌肉纹路都没有，就是一座铁山。
它守了天道殿一万年，守的就是这道叫试炼场的第一关。
想进天道殿，先过它这一拳。
各宗修士跟在黄潇潇身后涌进门，抬头看见那尊铁山，腿先软了一半。
这就是镇殿傀王？百丈高的玄铁傀儡？
听说它一拳能轰碎一座山。这一拳下来，咱们全得变肉饼。
……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吗？
镇殿傀王缓缓睁开猩红的眼睛，那目光像两盏烧红的灯，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瓮声瓮气地开口。
天道殿重地，来者何人？
我等……我等是来寻天渊机缘的修士。一位宗主战战兢兢地答话，声音都在打摆子。
寻机缘？傀王冷笑，笑声像两块铁板互相刮，就凭你们？先过了本王这一关再说！
它说着，抬起那只铁拳，轰然砸下。
地面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碎石飞溅，各宗修士惨叫着四散奔逃，跑得靴子都掉了一只。
傀王看着满地抱头鼠窜的修士，满意地大笑。
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闯天道殿？
笑到一半，它的目光落在广场角落——那里蹲着个穿素白裙子的小丫头，正低着头，用一根草茎逗怀里的小白狐。
白狐被逗得直打滚，四只爪子朝天，尾巴摇成个风车。
傀王喝道，又是何人？！
黄潇潇抬起头，看了它一眼，懒洋洋地说。
路过的。
路过的？傀王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一声，气息弱成这样，连筑基期的蝼蚁都不如！你也敢来闯天道殿？
它不知道的是，黄潇潇身上这条裙子，是昨晚刚解锁的大佬装弱裙。
昨夜在灵脉边，衣橱把它塞过来时，备注写着扮猪吃老虎，我是专业的。
黄潇潇当时褪下和风润物裙，解开腰间系带，从衣橱里抽出这条新裙子——料子素得不能再素，像从哪个村头扯了块粗布，领口袖口连朵绣花都省了，唯独摸上去的触感凉丝丝的，贴着手心，像含着一块冰。
她抖开裙摆，从头顶套下去，系好带子，理平衣襟，对着水洼一照——好嘛，气息压得死死的，活像个误闯进来的凡人，连白狐都多看了她两眼。
现在，她蹲在广场角落，逗着狐狸，气息比那根草茎还弱。
小丫头，傀王瓮声瓮气地说，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赶紧回家去！省得本王一拳下去，把你拍成肉饼！
黄潇潇应了一声，却没有走的意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它走了过去。
你……你干嘛？！傀王一愣。
你不是说，要过你这关吗？黄潇潇说，我来试试。
你试什么试！傀王不耐烦地挥手，就你这小身板，本王吹口气，你都得飞！赶紧走！
我不走。黄潇潇说，来都来了。
傀王：
它看着那执意要闯关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它镇殿一万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
来闯关的修士，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个倒好，跟逛街似的。
它怒道，既然你找死，本王就成全你！
它说着，抬起那巨大的拳头，朝着黄潇潇轰然砸下。
这一拳它没留力气，拳风压得地面都往下陷了三分。
轰——！
整个试炼场震了三震，烟尘四起。
各宗修士看着那烟尘，心都凉了半截。
完了完了，黄姑娘她……她被拍扁了？！
快……快救人啊！
烟尘散尽，众人却愣住了。
镇殿傀王那磨盘大的拳头底下，黄潇潇单手撑着，稳稳地托住了它。
她小小的身影站在百丈高的铁傀儡面前，像一只蚂蚁托住了一座山，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黄潇潇手腕微微一酸。
这裙子听着，实则她那一托，不是靠灵力——她体内也没有灵力。
她是靠这条裙子，把傀王那一拳的力道，到了脚下整座试炼场的地脉上。
地脉替她扛了七成，她自己扛三成。
她不动声色地，把脚跟往下一沉。
——再来一拳，她得咬咬牙。
镇殿傀王：？？？
它看着自己那被托住的拳头，又看看黄潇潇那悠闲的样子，整个傀儡都卡壳了。
铁铸的身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生了锈的关节在拼命运转。
你……你怎么接住的？！它声音都在抖，本王这一拳，能轰碎一座山！你……你一个气息比蝼蚁还弱的丫头，怎么接住的？！
可能，黄潇潇想了想，说，因为我比你强一点点吧。
一点点？！傀王怒吼，本王不信！
它又是一拳轰下。
黄潇潇单手接住。
再一拳。
又接住了。
再轰。
还是接住了。
傀王一口气轰了十几拳，拳拳都被黄潇潇单手接住，纹丝不动。
它的铁拳越砸越急，猩红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整个傀儡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它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怀疑是不是万年来锈住了。
本王……本王镇殿一万年……它喃喃道，从来没有人，能接住本王一拳……今天，一个小丫头，单手接了本王十几拳？
这……这不可能！！
黄潇潇看着那怀疑人生的镇殿傀王，想了想，说。
要不，你也试试，接我一掌？
镇殿傀王：？？？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黄潇潇已经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那一掌看着没一点力气，掌风所过之处，空间都跟着扭曲了。
镇殿傀王那百丈高的身躯，像被飓风扫过的稻草人，一声倒飞出去，砸在试炼场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整个天道殿都震了三震，墙皮簌簌往下掉。
傀王挂在墙上，浑身冒着烟，看着黄潇潇，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你……你不是说，你比我强一点点吗？！
对啊。黄潇潇点点头，就一点点。
镇殿傀王：…………
它看着自己那被一掌拍飞的身躯，再看看黄潇潇那悠闲的样子，忽然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震天，眼泪从猩红的眼睛里淌下来，砸在地上，跟小瀑布似的。
本王镇殿一万年！它嚎啕大哭，今天，被一个一点点的小丫头，一掌拍飞了！！
各宗修士看着那挂在墙上嚎啕大哭的铁傀儡，又看看那拍了拍手的黄潇潇，一个个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她……她一掌，把镇殿傀王拍飞了？
而且她之前看着那么弱，原来是装的？！
这……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白狐从黄潇潇怀里探出脑袋，看着墙上哭得直抽抽的傀王，小声说。
大佬，它好像……哭得很伤心。
黄潇潇说，别管它，哭够了就好了。它那么大个儿，抗揍。
傀王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停下来。
它挂在墙上，一边抹眼泪，一边看着黄潇潇。
看着看着，它那猩红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泪光。
是一道极淡的、像投影一样的光。
它身上那层玄铁，地一下，浮出一行古字。
黄潇潇袖口那半块令牌碎片，地一下，烫了起来。
她抬头，看那行古字。
那是傀儡自己的记忆——一万年前，它被人亲手铸成、亲手放在这道门后的那一天。
画面里，站着一个黑袍人。
提着一盏黑灯。
他把傀儡安放在试炼场中央，伸手，轻轻拍了拍傀儡那还没冷透的铁脸。
你守在这里。他说，守到她来。
傀儡那时候刚开眼，声音还是哑的。
她叫黄潇潇。黑袍人说。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她身上，会带着这块东西。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一枚完整的、刻着黑纹的令牌。
令牌只有半块在黄潇潇手里。
那另一半，在黑袍人掌心。
这是衣橱的前身信物。黑袍人说，霓裳衣橱，本就是古墟之物。我守它，守了十万年。
我守到她来。
你替我，先守这一程。
他把那枚令牌，轻轻按在傀儡眉心。
她来了，你把这一段，放给她看。
——
画面，到这里，断了。
黄潇潇站在试炼场中央，怔怔地，看着那已经暗下去的傀王眉心。
她袖口那半块碎片，烫得她手心发麻。
……衣橱？她在心里，极轻地喊了一声。
衣橱这一次，没有沉默。
它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黄潇潇以为它又不会出声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轻。
……他，是古墟最后一位守灯人。
那枚令牌，是我的前身。
我，是他守了十万年的东西。
黄潇潇：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可她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她只是，把袖口那半块碎片，攥得更紧了一些。
傀王挂在墙上，看着黄潇潇。
它那猩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股惊恐了。
它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他说，你会来。
我等了，一万年。
今天，总算等到了。
黄潇潇：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抬手，从怀里摸出一颗灵果，朝墙上丢了过去。
灵果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傀王嘴里。
哭饿了就垫垫。她说，这么大个儿，别饿着。
傀王咬着那颗灵果，愣住了。
它镇殿一万年，头一回被人当小孩哄。
它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果子还挺甜。
傀王一边嚼，一边抽抽搭搭地，指着广场尽头那道门。
往……往那边走……过了试炼场，就是天骄殿……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他在后面，等你很久了。
黄潇潇：……嗯。
她转身，朝着那道门，走了过去。
白狐趴在她肩头，小声问。
大佬……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黄潇潇没回头。
她只是，抬手，替白狐，顺了顺毛。
风从试炼场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她那条素白的裙摆，轻轻晃。
看见了。她说，一个，等了我很久的人。
衣橱在她识海里，没再说话。
它只是，极轻极轻地，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那叹息里，不像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