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补好的当晚，所有人都睡了。
狼妖抱着它娘——哦不，抱着它自己——在山洞口打呼。兔妖蜷成一团。墨鳞靠在碑下，闭目养神。堕仙坐在火堆边，手里还捧着那只空碗。
黄潇潇没睡。
她一个人坐在碑前，腿边搁着那口小粥锅。锅里是新熬的，米开了花，灵菇切成细丝，上面飘着一点油星子。
她没盛。
她就那么坐着，等。
白狐在她肩上，也没睡。它小声问：大佬，等什么呢？
等他说话。
碑里那位。
白狐的毛，地炸了一下。
他……他要说话？
黄潇潇说，碑补好了，他该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我们这一天，黄潇潇说，在外面熬粥。
白狐将信将疑。
它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只露两只眼睛，盯着那块碑。
碑安安静静的。
符文一道一道，亮得很平。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白狐都快睡着了。
忽然——
碑里，传来一声。
不是咆哮。
不是雷。
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好香。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从十万年的泥里，一点点钻出来的。
什么味道？
白狐整只狐，僵住了。
黄潇潇没动。
她甚至没回头。她就那么坐在碑前，手里捧着那只空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声。
她开口了。
碑那边，没声音。
过了很久。
久到白狐以为自己幻听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它更近了一点，也更抖了一点。
……粥？
黄潇潇说，白米粥。加了灵菇。
你想喝吗？黄潇潇问。
这句话一出口，白狐的毛，全竖起来了。
它想拦。它想说，大佬你疯了，那是魔尊，那是灭世的那个，你问他想喝吗，他要是说，你怎么办？你真要喂他？
可它没拦。
它看见黄潇潇的侧脸。
火光在她脸上跳。她坐得很稳，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装出来的镇定。
她就是真的，在问。
碑那边，沉默了。
不是那种压着恨的沉默。
是那种——十万年没有人问过他想喝吗，他不知道该怎么答的沉默。
白狐后来回想这一刻，它说它活了那么多年，头一回知道，沉默是有重量的。
那沉默压在碑上，压得符文都暗了几分。
黄潇潇没催。
她就那么坐着。
锅里的粥，响了一声。
风从谷里吹过。
终于。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它不是从碑里钻出来的。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十万年，才走到黄潇潇耳朵边。
……想。
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雪。
白狐地一声，从黄潇潇肩上蹦起来，又落回去。它抖得跟筛糠似的。
黄潇潇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有点弯。
那你等着。她说，我给你送过来。
碑那边，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的沉默，跟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压着恨。
再之前的沉默，是不知道怎么答。
这一次的沉默——
是一个被关了十万年的人，忽然听见有人说我给你送过来，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白狐——它跟了大佬这么久，见过大佬骂天道，骂甲方，骂一切该骂的。它头一回见大佬对着一块碑，跟里面那个灭世的东西，说我给你送过来。它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字的理解，太浅了。粥不只是喝的。粥是你敢对着一个魔头，问他想喝吗的那种底气）】
黄潇潇盛了一碗粥。
她走到碑前，把那碗粥，轻轻贴在碑上。
先给你尝一口。她说，真正的热的，等我走到最里面，再给你。
碑那边，没有声音。
但碑面上，那道刚补上的裂缝——不，现在已经没有裂缝了——那一片，忽然暖了一下。
像有人，在碑的另一面，把那碗粥，捧走了。
黄潇潇收回手。
她没立刻走开。
她蹲在碑前，像跟隔壁工位的同事唠嗑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她说。
碑那边，没动静。
你在底下，黄潇潇说，这十万年，都吃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声音，闷闷地从碑里传出来。
……没吃。
没吃？
不饿。
黄潇潇皱了皱眉。
不饿？她说，不饿也不是这么个饿法。你是……感觉不到饿，还是不想饿？
那边想了想，不想。
为什么不想？
饿了，那个声音说，就要盼。
盼什么？
盼有人，他说，给我送。
黄潇潇没说话。
盼了十万年。他说，没人送。后来我就不盼了。不盼，就不饿。
碑里那个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饿，他说，就好了。
黄潇潇听着，半天没吭声。
白狐在她怀里，也不闹了。
那今天呢。黄潇潇忽然说。
……什么？
今天，她说，粥送到了。你饿不饿？
碑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火都快灭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十万年的泥里，刚爬出来。
……饿了。
就两个字。
黄潇潇了一声。
她站起身，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饿了就好。她说，饿了，才有胃口。
她往火里又添了根柴。
我这人熬粥，她说，别的不行，就是管够。
碑那边，没再说话。
但碑面上，那一片暖，比刚才又暖了一点。
黄潇潇收回手。
她坐回火堆边。
白狐缩在她怀里，半天没说话。
大佬。它终于开口。
你刚才……真问了。
问什么？
你真问他，想喝吗。
你不怕他说，然后出来把我们都吃了？
黄潇潇想了想。
他要说，她说，那就说明他还知道自己想喝什么。
这……这有什么用？
一个人，黄潇潇说，只要还知道自己想喝一口热粥，他就没真的坏透。
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我前世，她说，公司里有个同事，天天跟人吵架，见谁骂谁。所有人都躲他。后来有一天，他加班到半夜，一个人在茶水间泡方便面。我进去，给他加了根肠。
然后呢？
然后他就哭了。黄潇潇说，他说，他不是想骂人，他就是觉得，全世界没人看见他。他骂得越凶，越有人看他一眼。
白狐不说话了。
魔尊也一样。黄潇潇说，他毁了十万年，毁到最后，他要的不是三界。
那他要什么？
要有人，黄潇潇说，问他一句，想喝吗。
火地爆了个火星。
碑那边，安安静静。
但黄潇潇知道，那位在听。
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睡吧。她说。
明天，她看了一眼那块碑，接着赶路。
白狐从她怀里探出头。
大佬。
他……他真的会等？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说。黄潇潇说，一个十万年没说过的人，突然说，他就一定会等。
白狐想了想。
好像也是。
那他要是等不及，自己跑出来呢？
他跑不出来。黄潇潇说，碑是他自己用手补好的。他自己补的碑，他自己不砸。
白狐：
它忽然觉得，这位魔尊，挺要面子。
碑上，符文，亮了一下。
像在点头。
也像在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