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碑灵是笑着醒的。
他本来不该有这回事——他是碑灵，立在那儿十万年，从来没睡过。可昨天晚上，他捧着那碗粥，喝完，不知道怎么的，就靠着碑，眯了一会儿。
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一块新碑，碑身上一道缝都没有，符文亮堂堂的，风从上面吹过，发出的声，像谁在哼曲子。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胡子湿了一片。
不是泪。
是粥。
老爷子。黄潇潇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碑灵抬头，看见黄潇潇蹲在碑脚边，正在系鞋带——她这一身打扮，说仙不仙，说凡不凡，脚上那双鞋，还是出青云宗的时候穿的，沾了一路的灰。
你醒了？黄潇潇说。
……我没睡。碑灵嘴硬。
行行行，你没睡。黄潇潇说，你就闭着眼，打了个盹。
碑灵：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姑娘面前，硬气不起来。
黄潇潇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看。她指了指碑面。
碑灵顺着她的手看去。
碑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两个印记。
一个是字。
一个是字。
两个字一左一右，浮在符文之间，安安静静的。
这是……碑灵愣住。
第四关、第五关。黄潇潇说，通了。
通了？碑灵差点跳起来，我昨天补完碑，光顾着哭，没注意——这就通了？
姑娘！碑灵围着碑转了一圈，你知道吗？这第四关第五关，卡在这儿，卡了多少持令者？
多少？
前面九十九个。碑灵说，一个都没过。
黄潇潇说，那我第一百个。
哦
不然呢？黄潇潇说，我还能哭一场？
碑灵：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万年，白激动了。
【震惊值：凡惊（来自碑灵——他本来以为，一个过了九十九关都没过的人走到他面前，他该激动得老泪纵横。结果黄潇潇了一声，他那股激动劲儿，地就泄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碑灵，当得也挺没排面）】
黄潇潇把那两个印记，收进怀里。
她一转身，发现碑灵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怎么了？
姑娘。碑灵说。
你过来。
黄潇潇走过去。
碑灵把胡子捋了捋。他这副样子，像是有什么话，在肚子里憋了很久。
我守了这块碑，他说，十万年。
十万年里，来过的人，无数。碑灵说，有来砸碑的，有来骂碑的，有来给碑上香的。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他说，是来补碑的。
黄潇潇耳朵一动。
开创者。碑灵说。
铸衣橱的那个？
碑灵说，她来过。比你早，早了……九万年吧。
黄潇潇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她来的时候，碑灵说，这块碑，已经裂了三道缝。她站在这儿，站了三天三夜。
然后呢？
然后她往碑里，灌了她自己的力量。碑灵说，她力量大啊。她那一股灌进去，三道缝，合上了两道。
那第三道呢？
第三道，碑灵说，没合上。
为什么？
因为她一个人。碑灵说，她一个人的力量，补得了两道缝。第三道缝——那道缝，是碑自己想裂。她压不住。
黄潇潇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她叹了口气。碑灵说，她说，我这力量，是从自己身上剜下来的。我剜一道，碑合一道。可我剜不动了。
她走了？
走了。碑灵说，她临走的时候，在碑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碑灵看着黄潇潇。
她说，他一字一句，总有一天，会来一个人。她不用力量。她用别的东西。那时候，这碑，就真好了。
黄潇潇沉默了一下。
她猜着了？
猜着了。碑灵说，她猜了九万年。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这双手，昨天贴在碑上，往碑里送的不是力量——是粥。
她身上那条万众一心裙，还没换下。裙角上那些细碎的光，正顺着裙摆，一下一下地，往碑里送暖。
老爷子。她说。
开创者用力量补碑，黄潇潇说，我用粥。你说，谁厉害？
碑灵看着她。
他本来想说，那当然是开创者。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昨天那几百只妖，排着队，一人送一勺善意。
他想起那道裂缝，是怎么被几百份我娘山鸡一点点合起来的。
他想起黄潇潇说的那句——一块碑憋了十万年，得让它喊一声。
你厉害。碑灵说。
黄潇潇笑了。
那当然。她说，我就知道。
碑灵：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要是知道开创者当年听了这话，大概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不过。黄潇潇忽然又说。
她也挺厉害。黄潇潇说，她一个人，敢来补一块镇魔碑。她那时候，身边也没人。
碑灵愣了一下。
她没朋友？
黄潇潇说，但她那朋友，被她封在碑底下了。
碑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风从谷里吹过。
黄潇潇转身，拍了拍手。
行了。她说，都别愣着了。
她对着谷口那边，喊了一嗓子。
雨柔！
萧雨柔抱着锅，从远处跑过来。
把粥抬过来。黄潇潇说，今天加餐。
加餐？
黄潇潇指了指碑，碑通了，大家庆祝。
萧雨柔乐颠颠地跑去了。
黄潇潇回头，看了一眼碑灵。
老爷子。她说。
你也喝。
我昨天喝过了。
今天再喝一碗。黄潇潇说，善意这东西，是热的。喝一碗，暖一天。喝两碗，暖一年。
碑灵看着她。
他本来想推辞。他是碑灵，不是人。他这十万年，从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昨天那一碗，喝得他哭了半夜。他本来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碗。
可黄潇潇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像在劝。
像在，等。
他忽然觉得，自己再推辞，就矫情了。
他说，我再喝一碗。
这就对了。黄潇潇说，人这一辈子，能多喝一碗热粥，是赚的。
碑灵捧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昨天那一口，还暖。
他忽然明白了黄潇潇那句话。
善意，确实是热的。
而且这个热，不是粥自己热的。
是递粥的那个人，手是热的。
碑灵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姑娘。他说。
你昨天补碑的时候，他说，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碑灵学着她的语气，一碗热粥，能暖一个人的心。
碑灵伸手，接过萧雨柔递来的那碗粥。
他捧着碗，看着碑上那两个新浮出来的字——暖、热。
我们以前觉得，他轻声说，善意，是最没用的东西。
现在呢？
碑灵喝了一口粥。
他闭上眼。
现在知道了。他说，善意……是热的。
碑上，符文地一声，亮了。
暖光顺着符文走了一圈，把整块碑，照得像一块新的。
黄潇潇站在碑前，端着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
热的。
她眯起眼睛。
身后，满山的妖，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
风从碑上吹过，带着一股米香。
第四关，第五关。
通了。
第六关的门，在更深处，隐隐约约，露了个角。
黄潇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不急。她说，先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