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关的门，是一间工坊。
工坊里乱七八糟，到处是木屑、铜片、碎瓷。角落里堆着一堆没做完的傀儡——有的缺条腿，有的少只手，有的眼睛都没安上。
工坊正中央，立着一个傀儡。
那傀儡做得很精致。
它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袍子上绣着花。它的脸是瓷的，画得眉清目秀。它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可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黄潇潇走到它面前。
你是第九关的守护者？她问。
傀儡没动。
你说话。黄潇潇说。
傀儡还是没动。
黄潇潇绕着它走了一圈。
她敲了敲它的胳膊。的一声，是木头。
她又敲了敲它的脑袋。的一声，是空的。
你怎么不说话？黄潇潇问。
傀儡，终于动了。
它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是咯吱咯吱的，像生了锈的门。
我……不知道……说什么……
它的声音，很慢。
我被造出来的时候，它说，他告诉我，我是一个傀儡。
谁造的你？
我的主人。傀儡说，他是个炼器师。他造了我，给我装了心，给我画了脸。
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傀儡说，不够好。
什么不够好？
他说，傀儡说，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
工坊里，安安静静。
他造了我，傀儡说，又不要我了。他把我留在这间工坊里，自己走了。
走了？
走了。傀儡说，再也没回来。
它低下头。
它那个瓷做的脸，没有表情。
可黄潇潇知道，它在难过。
我在这间工坊里，它说，站了十万年。
你为什么不走？萧雨柔小声问。
我不知道……往哪儿走。傀儡说。
他造我的时候，告诉我，我的存在，是为了他。傀儡说，他不要我了。那我……我存在，是为了什么？
它抬起头。
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黄潇潇。
姑娘。它说，你告诉我。
我……它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我还有用吗？
【震惊值：凡惊（来自粥粥——它趴在黄潇潇脚边，听懂了傀儡的话。它想起自己当年，被剥了名字，蹲在角落里。它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傀儡，是一路货。它蹭了蹭黄潇潇的腿，好像在说，大佬你快救救它）】
黄潇潇没立刻答。
她蹲下来，跟那傀儡平视。
她看了它很久。
她后颈一热。
一条新裙子，浮了上来。
那裙子是很素的青灰色，裙摆上没有花，也没有纹，只有一道一道极淡的折痕，像谁把一块布，自己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衣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
自作主张裙。它说，别人给的意义，它不要。你自己活出来的，它认。
黄潇潇把裙子穿好。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傀儡的肩上。
傀儡的肩，是木头做的，凉。
听着。黄潇潇说。
傀儡，一动不动。
你刚才问我，黄潇潇说，你还有用吗。
我告诉你。黄潇潇说，存在的意义，不是创造者给的。
傀儡，愣住。
他造你的时候，说你是他的傀儡。黄潇潇说，那是他给你的意义。他不要你了，那个意义，就作废了。
那……那我的意义是什么？
你自己，黄潇潇说，活出来。
傀儡，张了张嘴。
它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它这一辈子——不，它这十万年——从来没有人跟它说过这种话。
造它的人，跟它说，你是我的。
留下它的人，跟它说，你没用了。
它第一次听见，有人跟它说，你的意义，你自己活。
我……它说，我自己活？
我不会。傀儡说，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那你现在，黄潇潇说，做一个。
傀儡，僵住。
做……做什么决定？
黄潇潇从锅里，盛了一碗粥。
她把粥，递到傀儡面前。
喝不喝？她说。
傀儡，看着那碗粥。
它看了很久。
它的手，动了一下。
它那只手，是木头做的，咯吱咯吱地抬起来。它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顿了一下，然后——
它自己，把那碗粥，接了过去。
这是它十万年来，第一个自己做的决定。
它端着那碗粥。
它不知道怎么喝。它没有嘴——它那个瓷做的嘴，是画上去的。
可它端着那碗粥，端得很认真。
黄潇潇看着它。
喝啊。她说。
傀儡，把碗凑到嘴边。
它那个画上去的嘴，地一声，自己张开了一道缝。
粥，顺着那道缝，流了进去。
它喝了一口。
就一口。
它整只傀儡，僵住了。
它的心——那颗炼器师给它装的心——地一下，跳了一下。
十万年来，第一次。
它咯吱咯吱地，把那碗粥，喝了个干净。
喝完，它把碗放下。
它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秦长风——他又一次破防了。他看着那个傀儡，从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的木头，到自己端起一碗粥，到说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忽然觉得，自己修了一辈子剑，剑是别人给的，道是别人教的，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这傀儡勇敢。他第一次想，自己什么时候，也为自己做一个决定）】
黄潇潇笑了。
她说。
可……可我是个傀儡。傀儡说，我走得慢。
慢就慢。黄潇潇说，我又不催你。
我……我还不会说话。
你刚才不是会吗。
那……那是我第一次说。
那就再说一次。黄潇潇说，说多了，就会了。
傀儡，张了张嘴。
我……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它说，有粥吗？
黄潇潇一声笑了。
她说，管够。
傀儡，站在那儿。
它那只木头做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它好像在笑——虽然它那个瓷做的脸，根本不会笑。
可黄潇潇知道，它在笑。
第九关的门，一声，开了。
第九道印记，浮在门口。
黄潇潇把它收了。
她转身，看着工坊里那一堆没做完的傀儡——缺腿的，少手的，没安眼睛的。
她对着它们，挥了挥手。
你们也走吧。她说。
那一堆傀儡，安安静静。
别在这儿堆着了。黄潇潇说，造你们的人不要你们，你们自己走。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一堆傀儡，咯吱咯吱地，动了。
它们一个一个，从木屑堆里爬出来。
缺腿的那个，用手撑着地，爬。
少手的那个，用脚一蹦一蹦。
没安眼睛的那个，一声，撞到了门框。
黄潇潇走过去，把它扶起来。
慢点。她说。
那没眼睛的傀儡，一声，说了一个字。
……谢。
黄潇潇笑了。
她又扶了那傀儡一把。它没眼睛，全靠两根不知道是耳朵还是天线的东西探路。黄潇潇一边扶，一边说：慢点，前面有个坎。
傀儡，一声，绕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前面有坎？
我听出来的。傀儡说。
你说话，傀儡说，前面有坎。
黄潇潇一声。
你这耳朵，她说，比眼睛还灵。
傀儡，一声，好像在笑。
她转身，带着那个精致的傀儡，还有那一堆爬出来的傀儡，一起，走出了第九关的门。
门在她们身后，一声，合上了。
九关。
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