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关的门，是一个卦摊。
黄潇潇走到卦摊前，愣了一下。
卦摊上摆着三根蓍草，一个破铜钱，一块写着铁口直断的旧布。布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白胡子，戴一顶破道冠，手里捏着一把草，正在那儿算。
他算得很认真。
可他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这就是第八关的守护者？萧雨柔小声问。
他……他在给谁算卦？
给他自己。黄潇潇说。
她走到卦摊前，坐下。
老者抬眼。
卦金三文。他说。
我不算卦。黄潇潇说。
不算卦，坐这儿干什么？
喝粥。
黄潇潇从锅里盛了一碗，推过去。
老者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黄潇潇。
你是……来闯关的？
那你该骂我。
为什么？
老者把手里那把蓍草一扔。
因为我是先知。他说，十万年前，我预言了一场大灾。我告诉所有人，三天后，天要塌。
然后呢？
然后没人信。老者说，他们说我乌鸦嘴。他们说我危言耸听。他们把我赶出了宗门。
三天后呢？
三天后，天塌了。
萧雨柔了一声。
真塌了？
真塌了。老者说，死了三千万人。
他这话说得很平。
天塌了以后，他说，他们回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骂我。老者说，他们说，都是因为我那一句天要塌，把天说塌了。他们说，我要是不开这个口，天就不会塌。
黄潇潇：
他们把我，老者说，打入了魔渊。
他指了指自己。
我在这儿，他说，算了十万年卦。
算什么？
老者说，我当年，到底错没错。
黄潇潇没说话。
她后颈一热。一条新裙子，浮了上来。
那裙子是浅灰色的，裙摆上绣着一片星空——星空中，有一颗星，亮得比别的星都早。裙摆一动，那颗星就跟着动，像在指着一个方向。
衣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
先知先觉裙。它说，预言是真是假，它看得清。被人冤枉的话，它给你证明。
黄潇潇把裙子穿好。
她抬起手，对着卦摊一挥。
裙子上那片星空，地一声，亮了。
星空里，浮出一段影像。
影像里，是十万年前的事。
一个年轻人——就是眼前这老者年轻的时候——站在宗门大殿上，脸色惨白，对着满殿的仙尊喊：三天后，天要塌！信我！三天后，天要塌！
满殿的仙尊，哄堂大笑。
先知大人，你又做梦了？
天怎么会塌？
我看你是算卦算疯了。
年轻人急得直跺脚。
我没疯！他喊，我看见了！三天后，真的会塌！
那你说，一个仙尊懒洋洋地说，天怎么塌？
从西北角塌！年轻人说，你们赶紧把西北的人撤了！赶紧！
满殿又是一阵笑。
西北角？那仙尊说，西北角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仙门的祖地。你让我们撤？你想反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
他想解释。
可没人听。
影像一转。
三天后。
西北角，天，真的塌了。
三千万人，埋在了底下。
影像再转。
年轻人被五花大绑，押上大殿。
那个仙尊一拍桌子，是不是你咒的？
我没咒！年轻人喊，我是想救你们！我三天前就说了！我让你们撤！
你说了，天就塌了。那仙尊说，不是你是谁？
我——
打入魔渊。
影像，散了。
卦摊前，一片安静。
萧雨柔早就哭成了泪人。秦长风别过脸去。粥粥趴在黄潇潇脚边，也不呼噜了。
【震惊值：道心崩（来自秦长风——他活了几十年，一直觉得两个字，是江湖骗子。他头一回见一个真先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世上再没有先知了——先知说真话，没人信；先知说中了，没人谢；先知说早了，被人恨。这世上，谁还敢当先知？）】
老者坐在卦摊后，看着那段影像，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都看见了？他说。
黄潇潇说。
我没疯。他说。
你没疯。
我也不是乌鸦嘴。
你不是。
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说早了三天。
黄潇潇了一声。
说早了三天，怎么了？
说早了三天，老者说，他们就骂了我十万年。
骂错了。
骂错了，老者说，又能怎么样？
黄潇潇没答。
她抬起手，对着卦摊后面那片空地，又一挥。
先知先觉裙的光，地一下，又亮了。
空地上，浮出一群残念。
那是十万年前，骂过这位先知的那些仙尊的残念。他们还穿着当年的仙袍，脸上还带着当年的不屑。
他们一出来，看见老者，先是一愣。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跪了。
先知……
我们错了……
我们当年……没听你的……
你说的……是对的……
老者看着他们。
他看着这一群跪了一地的残念。
他张了张嘴。
他本来，该骂。
他该骂他们你们瞎了眼，该骂他们你们冤枉我，该骂他们三千万人是你们自己害的，不是我。
他看着他们跪了一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当年没说出口的对不起，补了回来。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骂了，又怎么样？
十万年都过去了。
他了一声。
起来吧。他说。
那群残念，愣住。
起来。老者说，我不怪你们。
先知——
我当年，老者说，也年轻。我话说得太直，太急。我要是当年，好好跟你们说，不是站在大殿上喊，你们也许……就听了。
那群残念，哭了。
我们也有错。他们说，我们不该不听。
错了就错了。老者说，过去了。
他挥了挥手。
那群残念，化成了光，一点一点，散了。
散之前，他们对着老者，齐齐鞠了一躬。
老者坐在卦摊后，看着他们散。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万年的石头，一声，落了地。
他端起黄潇潇那碗粥。
他喝了一口。
他闭上眼。
姑娘。他说。
我这十万年，他说，在这儿算卦，算的不是我错没错
那算的是什么？
算的是，他说，还会不会有人，信我一次。
黄潇潇看着他。
我信你。她说。
老者睁开眼。
你信？
黄潇潇说，你要是说明天有雨，我明天就带伞。
老者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真的。
姑娘。他说，我跟你走。
你不留在这儿算卦了？
不算了。老者说，我这十万年，算了一卦——卦上说，我该出去，看看没有灾难的世界，是什么样。
黄潇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那走。她说。
第八关的门，一声，开了。
第八道印记，浮在门口。
黄潇潇收了。
她一回头，看见老者已经把那三根蓍草，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带上？
带上。老者说，出去以后，我给人算命。
你不是不算了？
不算凶卦了。老者说，我算吉利的。
比如？
比如，老者说，喝你粥的人，都长寿。
黄潇潇笑了。
这卦，准。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迈过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