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安顿好以后，黄潇潇把一大家子，都叫到了那间小屋子里。
屋子小。
人多。
老将军靠墙站着。先知蹲在角落，还在给他那三根蓍草除尘。粥粥趴在黄潇潇脚边，半睡半醒。傀儡咯吱咯吱地站着，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碑灵飘在半空，半透明的身子，把半个屋子都占了。
黄潇潇坐在石凳上。
她端着一碗粥，喝了一口。
都到齐了？她问。
到齐了。老将军说。
那我说个事。
黄潇潇放下碗。
九关通了。她说，魔渊，也待不住了。
她扫了一眼这一屋子人。
你们，她说，跟我走。
走出去？老将军问。
出魔渊？
老将军沉默了一下。
他这十万年，被人从功勋碑上抹了名字，打入魔渊。他在这块碑后面，站了十万年。他想过无数次出去，可他不敢。
他怕出去以后，三界不认得他。
可现在，黄潇潇那条明德惟馨裙，把他的名字，重新刻回了碑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想回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看，老将军说，我的名字，有没有被人重新刻在功勋碑上。
黄潇潇说，去看。
要是……老将军顿了顿，要是他们还不认得我呢？
不认得，黄潇潇说，你就站在碑前，喝一碗粥。喝完了，他们就认了。
老将军笑了。
他这一笑，脸上那些刀疤，都松了。
【震惊值：凡惊（来自老将军——他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不认得你，就喝一碗粥。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这个打了三百年仗的人，还横。可这横，他服）】
黄潇潇看向粥粥。
粥粥。
粥粥了一声，半睡半醒。
你呢？
粥粥抬起头，我跟着黄姑娘。
想好了？
想好了。粥粥说，出去以后，我不报仇。
你不想回仙界，把当年剥你名字的人，骂一顿？
粥粥想了想。
它摇了摇头。
不想。它说，骂他们，不如跟着黄姑娘喝粥。
黄潇潇笑了。
她看向先知。
老先生。
先知把那三根蓍草，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想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看，先知说，没有灾难的世界，是什么样。
你当年预言了一场灾难。黄潇潇说。
你怕不怕，黄潇潇说，出去以后，又看见什么灾难？
先知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以前我看见灾难，是因为我只能看见灾难。现在——
他指了指黄潇潇手里那碗粥。
现在我也会看别的了。他说，我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怎么把一块烂透了的魔渊，先知说，走出花来。
黄潇潇了一声。
你这卦，算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先知笑了。
最后，黄潇潇看向那个傀儡。
傀儡站在角落里，咯吱咯吱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
你呢？黄潇潇问它。
傀儡，抬起头。
它那个瓷做的脸，没表情。
可它说：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不是说过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说。傀儡说，我现在，又说了一次。
为什么又说？
因为，傀儡说，我怕我以后，又忘了。
忘了怎么办？
我就再说一次。傀儡说，说多了，我就记住了。
黄潇潇看着它。
她忽然觉得，这个傀儡，比她还倔。
她说，那你跟着我。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看累了，黄潇潇说，就回来喝粥。
傀儡，一声，好像在点头。
一屋子人，都安排完了。
黄潇潇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她站起来。
走了。她说。
一大家子，跟着她，往门外走。
走出那间小屋子，走出那条长走廊，走出第九关的门。
魔渊的风，吹在他们脸上。
这风，跟他们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进来的时候，风是黑的，腥的，带着十万年的怨气。
现在，风里，带着一点米香。
是黄潇潇这一路熬粥，熬出来的。
老将军走在最前面。他拄着枪，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走了十万年，头一回，走得这么直。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姑娘。
我这把枪，他说，跟着我打了三百年。我本以为，它就跟着我，烂在魔渊里了。
现在呢？
现在，他把枪往地上一杵，我带着它，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老将军说，看看我家那棵老槐树。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你家有老槐树？
老将军说，我娘当年，在树下给我熬粥。
黄潇潇了一声。
那回去看看。她说，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
老将军说，在的话，我在树下，给你也熬一碗。
【震惊值：凡惊（来自萧雨柔——她跟在后面，听老将军说在树下给你也熬一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师姐，每次说先喝粥，她都嫌师姐啰嗦。她现在懂了。粥这东西，是有人在树下等你，给你熬一碗热的）】
先知走在他旁边。他背着他那套卦摊，边走边算。
粥粥趴在黄潇潇脚边，一边走一边睡。
傀儡咯吱咯吱地跟在最后面。
碑灵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大家子，忽然说：姑娘。
我呢？
黄潇潇回头。
你也想出去？
碑灵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这块碑的碑灵。他该守在碑里的。
可他看着这一大家子，一个一个，都有地方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块碑，也守够了。
我……他说。
你不用出去。黄潇潇说，你守了这块碑十万年。你跟它，是一体的。
碑灵了一声。
可碑修好了。他说，它现在，不需要我守了。
它需要。黄潇潇说，你守着它，它就不会再裂。
碑灵沉默了一下。
那……他说，你还会回来吗？
黄潇潇说，我回来喝粥。
碑灵笑了。
那我等你。他说，我给你，留一碗。
黄潇潇摆了摆手。
她带着这一大家子，一步一步，朝魔渊外面走。
走到魔渊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魔渊深处，那块镇魔碑，安安静静地立着。碑上，一道新的光纹，亮着。
碑灵飘在碑前，对着她，挥了挥手。
黄潇潇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迈过了魔渊的口子。
外面，是天。
是亮堂堂的天。
萧雨柔了一声：师姐！你看！
黄潇潇抬头。
天上，一轮太阳，正挂在那儿。
她眯起眼睛。
她说。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对了。
一大家子都回头。
我们这一大家子，黄潇潇说，回去以后，住哪儿？
老将军愣住。
我……我有地方。他说，我回家。
我也有。先知说，我云游。
我跟着黄姑娘。粥粥说。
我也跟着黄姑娘。咯吱一声。
黄潇潇看了一眼自己。
她这一路上，捡了将军，捡了神兽，捡了先知，捡了傀儡，又捡了一团黑。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青云宗，怕是要变成养老院。
她说，都先跟我回青云宗。
宗门不大。她说，但锅大。
一大家子，都笑了。
【震惊值：凡惊（来自萧雨柔——她跟在后面，听师姐说都跟我回青云宗，忽然觉得，自家那个破破烂烂的宗门，怕是要热闹了。她本来还担心，宗门太寒碜，不好意思收人。现在听师姐说，她觉得，这就够了）】
她身后，一大家子，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