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变了。
不是黄潇潇故意让它变的。
是它自己，开始变。
他们从魔渊深处走出来的第一天，黄潇潇回头看了一眼。
她忽然发现，魔渊边缘那些光秃秃的石头缝里，冒出了一点绿。
就一点。
嫩嫩的，跟米粒儿差不多大。
她本来没当回事。
第二天，那点绿，变成了一小丛草。
第三天，那一小丛草，开出了一朵花。
那花是白色的，小得可怜，就开在一块黑石缝里，孤零零的。
黄潇潇蹲下来，看了那朵花半天。
奇了。她说。
怎么了？萧雨柔问。
这地方，黄潇潇说，以前能长草？
不能吧。萧雨柔说，魔渊嘛，听名字就不能长草。
那它怎么长出来了？
萧雨柔也蹲下来，看了半天。
师姐。她说。
是不是……因为我们走了？
黄潇潇没说话。
她想了想。
她后颈一热。一条新裙子，浮了上来。
那裙子是淡淡的绿色，像初春刚抽芽的柳。裙摆上绣着各种花——有真有假，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裙子一展开，一层淡淡的光，顺着裙摆往外铺，铺到哪里，哪里就有东西发芽。
衣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
万象更新裙。它说，死气沉沉的地方，它给你长出花来。
黄潇潇把裙子穿好。
她对着魔渊，抬起手。
裙摆上那层绿光，地一下，铺了出去。
那光，顺着魔渊的地，一路铺过去。
光铺到哪儿，哪儿的黑气就散。
光铺到哪儿，哪儿的石头缝里，就冒出一点绿。
光铺到哪儿，哪儿的枯地上，就开出一朵花。
黄潇潇往前走一步，光就往前铺一步。
她走了十步。
她身后，魔渊边缘，长出了一片花。
【震惊值：敬畏（来自萧雨柔——她跟在师姐后面，看着那一片黑石地，从她师姐走过去的那一刻起，一点一点，变成花田。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仙法，见过神通，可她从没见过，有人走一步，身后开一片花。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全是假的）】
黄潇潇自己，倒没觉得多厉害。
她就是一边走，一边，随口跟那团黑球说话。
黑球现在，蹲在她肩膀上。
它叫阿黑——这个名字是后来取的，这会儿它还没名字，就先叫它黑团。
你看。黄潇潇说。
黑团，了一声。
你住了十万年的地方。黄潇潇说。
黑团，抬头。
它看见那一片花。
它愣住了。
它在魔渊住了十万年。它住的那间小屋，石头是黑的，地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它从来不知道，魔渊这块地方，还能长出花来。
这……它发出一个很细的声音，这是魔渊？
魔渊……能开花？
以前不能。黄潇潇说。
现在呢？
现在能了。黄潇潇说，你心情好了，它就开了。
黑团，僵住。
我……心情好了？
我以前，黑团说，心情不好？
你以前，黄潇潇说，心情差。
差到什么程度？
差到，黄潇潇说，你看什么都丑。你看魔渊这块地，你觉得它就该是黑的。你觉得它就该长不出草。
那现在呢？
现在，黄潇潇说，你不那么恨了。你不那么恨了，这地，也就不那么黑了。
黑团，看着那一片花。
它看了很久。
它那两根触角，抖了一下。
我住了十万年的地方……它说，原来……原来可以这么美。
它的声音，有点抖。
黄潇潇没说话。
她蹲下来，摘了一朵小花。
她把那朵花，别在黑团身上。
黑团是一团黑，没地方别。可那朵花，就那么稳稳地，停在它头顶上。
像一顶小帽子。
好看。黄潇潇说。
黑团，僵住。
它头上顶着一朵小白花，蹲在黄潇潇肩膀上，一动不动。
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它这十万年，从来没有人，给它别过花。
它活了十万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被别一朵花。
【震惊值：凡惊（来自白狐——它蹲在黄潇潇另一个肩上，看着黑团头上那朵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吃醋。它跟了大佬这么久，大佬从没给它别过花。它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黑团，觉得自己这只白狐，活得还不如一团黑）】
黄潇潇没管白狐吃醋不吃醋。
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一步，身后开一片花。
她走十步，魔渊边缘，已经是一片花海。
老将军走在花海边上，愣住。
姑娘。他说。
我在这魔渊，老将军说，站了十万年。我天天看着这块地，黑黢黢的。我从没想过，它能开花。
以前你心情不好。黄潇潇说。
我现在心情好了？
老将军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忽然觉得，那块压了他十万年的石头，真的落了地。
先知走过来，看了看那一片花。
姑娘。他说。
我当年，先知说，预言了一场灾难。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只会看灾难。
现在呢？
现在，先知说，我看见了花。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落花。
原来，他说，我也能看见好的。
黄潇潇笑了。
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一路，魔渊，变了一路。
黑气散了。
地，绿了。
花，开了。
曾经的地狱，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变成了一片花园。
黄潇潇走到魔渊口，回头。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片花海。
她忽然觉得，这魔渊，其实不丑。
它就是被人，恨了十万年，黑了十万年。
恨散了，它也就，花了。
她肩膀上，黑团头顶那朵小花，在风里，轻轻晃。
你看。黄潇潇说。
黑团，了一声。
这才是你，黄潇潇说，该住的地方。
黑团没说话。
它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脖子。
它蹭得很轻，像怕把她蹭疼了。
黄潇潇回头，对着花海深处，喊了一嗓子。
碑灵！
花海深处，碑灵探出头。
这花，黄潇潇说，你给看好了。
看好？
别让人摘。
……摘花？
黄潇潇说，这花，是给它看的。
她肩膀上，黑团，了一声。
碑灵看了看那一片花，又看了看那团黑。
他忽然懂了。
他说，我看着。
摘一朵，黄潇潇说，你就扣他一个月的香火。
碑灵：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这个碑灵还像个碑灵。
黄潇潇伸手，摸了摸它那团黑。
对了。她说。
你以后，她说，就住这儿？
黑团，僵了一下。
住……这儿？
黄潇潇说，魔渊。
我……黑团说，我不跟着你吗？
黄潇潇想了想。
她还没想好。
她得想想。这团黑，是跟着她回青云宗，还是留在魔渊，还是——
她还没想出个结果。
黑团在她肩膀上，僵着。
它那两根触角，绷得直直的。
它怕。
它怕黄潇潇说，你留在这儿吧。
它刚喝到一碗热粥。它刚看见一朵花。它刚知道，魔渊还能变花园。
它不想又一个人，蹲在这块地里。
黄潇潇看出来了。
她没立刻答。
她就那么站在魔渊口，肩膀上蹲着一团黑，身后是一片刚开的花。
这事，她说，不急。
先喝粥。黄潇潇说，喝完了，再想。
黑团，了一声。
它那两根触角，慢慢松下来。
它不知道黄潇潇最后会怎么安排它。
但它知道，黄潇潇说先喝粥，那就先喝粥。
粥喝完了，总会有个安排。
它信。
十万年了，它第一次，信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