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口，那一片花海邊上，黃瀟瀟坐下了。
她從懷里，把九枚印記，一枚一枚，掏出來。
第一關的，是個字。
第二關的，是個字——不對，是個字。
第三關的，也是個字——不，第三關的，她昨天收的，是個字。
她數來數去，數不清。
蕭雨柔湊過來︰師姐，你數這個干什麼？
湊齊了。黃瀟瀟說，我看看。
她把九枚印記，往地上一擺。
九枚印記，在地上排成一圈。
擺完，她自己看了一眼。
她了一聲。
那九枚印記，本來各是各的字。可它們在地上一擺，不知怎麼的，自己動了。
它們在地上，慢慢挪。
挪來挪去，挪成了一個字。
一個大大的、安安靜靜的字。
蕭雨柔了一聲。
師姐！這……這是個什麼字？
黃瀟瀟說。
黃瀟瀟指著那個字，回歸的歸。
她話音剛落，那個字，地一下，亮了。
光從那個字里透出來，順著魔淵口，一路鋪下去。鋪過那一片花海，鋪過那塊鎮魔碑，鋪過那九關的門，一直鋪到魔淵最深處。
整個魔淵，都亮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從天上下來。
那聲音不響，不急，不像天道那種冷冰冰的腔調。它像一個老爺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說。
【世界本源的聲音】
九關已過。它說。
惡意已歸。
三界……平安了。
黃瀟瀟坐在花海邊上，听著。
她听完，了一聲。
平安了？她說。
那個聲音說。
平安了，黃瀟瀟說，那可以安心喝粥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
它大概沒想到，黃瀟瀟听完三界平安了，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你能不能有點三界之主的樣子？它說。
【震驚值︰凡驚（來自世界本源——它活了這麼久，第一次听見有人把三界平安安心喝粥放在同一個句子里。它忽然覺得，自己這聲三界平安了，說的有點多余）】
黃瀟瀟了一聲。
三界之主也得喝粥啊。她說。
你看你，黃瀟瀟說，你活了這麼久，你喝過熱粥嗎？
那個聲音，又沉默了。
它大概，真沒喝過。
它是世界本源。它沒有嘴。
你不喝，黃瀟瀟說，你不懂。
……我不用懂。那個聲音說。
那你就別管我。黃瀟瀟說，我喝粥。你忙你的。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啊。它說。
它這一聲，听著，居然有點像長輩，看自家那個不省心的晚輩。
黃瀟瀟沒理它。
她從鍋里，盛了一碗粥。
她端著那碗粥，坐在花海邊上，慢慢地喝。
蕭雨柔湊過來︰師姐。
三界……真平安了？
那我們，蕭雨柔說，可以回青雲宗了？
可以。
那……這一團呢？
蕭雨柔指了指黃瀟瀟肩膀上那團黑。
黑團，僵住。
它那兩根觸角，又繃直了。
它怕。
它又要听見，黃瀟瀟說你留在這兒了。
黃瀟瀟低頭，看了它一眼。
她沒立刻答。
她端著那碗粥，喝了一口。
它跟我走。她說。
黑團，地一下，整團黑，都亮了。
它那兩根觸角，地一下，軟了。
它地一聲，蹭了蹭黃瀟瀟的脖子。
它差點哭出來。
它剛剛，真的以為，自己又要一個人，蹲在這塊地里了。
【震驚值︰道心崩（來自黑團——它活了十萬年，第一次听見有人說它跟我走。它本來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該一個人，蹲在那塊黑地里，蹲到天荒地老。它沒想過，有人會說，帶你走。它那團黑，地一下，全熱了。它十萬年沒熱過了）】
黃瀟瀟摸了摸它。
別怕。她說。
黑團，了一聲。
它那聲音，悶悶的，像一個剛哭過的小孩。
師姐。蕭雨柔小聲說。
它……它跟著我們，蕭雨柔說，會不會嚇到宗門的人？
黃瀟瀟想了想。
那怎麼辦？
那就讓他們嚇著。黃瀟瀟說，嚇多了，就習慣了。
可是……
你當年，黃瀟瀟說，第一次見我那條嘴替裙，是不是也嚇了？
蕭雨柔想了想。
她當年，第一次見黃瀟瀟穿著那條嘴替裙，把二小姐說得下不來台。她當時，腿都軟了。
現在呢？
現在不怕了。
那不就結了。黃瀟瀟說，人這東西，見得多了，就不怕了。
她頓了頓。
再說，她說，它現在，巴掌大。誰見了，先怕一下，然後一看——哎？怎麼這麼小？然後就笑了。笑完，就不怕了。
蕭雨柔一聲。
師姐，你這話說的。
怎麼了？
它要是听見，該傷心了。
黃瀟瀟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團黑。
黑團，地一聲。
它確實，有點傷心。
它當年，是魔尊。
它當年，一個眼神，能讓三界抖三抖。
現在，被人說巴掌大，誰見了先笑。
它那兩根觸角，委屈地耷拉下來。
黃瀟瀟了一聲。
行了。她說，我說笑的。
黑團，了一聲。
你巴掌大，黃瀟瀟說，是好事。
好事？
黃瀟瀟說，巴掌大，好帶。你要是還是原來那個大黑團，我怎麼帶你回青雲宗？
黑團想了想。
好像也是。
它要是原來那個大黑團，三界誰敢讓它進青雲宗的門？
所以，黃瀟瀟說，你小，是你的本事。
黑團，了一聲。
它那兩根觸角，又翹起來了。
黃瀟瀟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她看了一眼這一大家子。
老將軍，已經把槍重新背在了背上。他站在花海邊上，看著三界的方向，眼楮里有光。
先知，把那三根蓍草，重新收好。他站在老將軍旁邊，兩個人不知在小聲說什麼。
粥粥趴在地上，半睡半醒。
傀儡咯吱咯吱地，站在最後面。
碑靈，已經回碑里去了。
蕭雨柔抱著鍋，秦長風按著劍，白狐蹲在黃瀟瀟另一個肩上。
一大家子。
黃瀟瀟看著這一大家子，忽然覺得，這一路，值了。
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她說。
去哪兒？蕭雨柔問。
回青雲宗。
回去干什麼？
喝粥。黃瀟瀟說。
蕭雨柔樂了。
師姐，咱們不是剛喝完？
喝完了，黃瀟瀟說，再熬。
熬給誰喝？
熬給所有人。黃瀟瀟說。
她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片花海。
她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團黑。
她看了一眼這一大家子。
這一趟，她說，救了這麼多人。該回去，好好喝一頓。
她轉身，朝三界的方向走。
身後，一大家子，跟著她。
那九枚印記，在她身後，成一個字，安安靜靜地，浮在魔淵口。
風一吹，花海晃了晃。
三界，平安了。
黃瀟瀟一邊走，一邊，又盛了一碗粥。
她肩膀上，黑團頭頂那朵小白花，在風里，輕輕晃。
她喝了一口。
熱的。
舒服。
她眯起眼楮。
回家。她說。
她又喝了一口。
對了。她忽然說。
蕭雨柔問。
回去以後，黃瀟瀟說，先去後山。
後山？
黃瀟瀟說，老樹下。
她想起那棵老槐樹。
她離開這麼久，也不知道，它想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