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轻轻眨了眨眼，入眼的是无边无际的黑。
上下左右没有任何区别，脚下踩着一片虚无的暗色层面，触感不像实体地面，反倒是像铺了一层厚实软垫，踩上去软塌塌的，完全抓不到着力点。
他双手插兜，随意转了一圈视线。
整片空间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
哪怕开启六眼，视野里也只剩深浅不一的黑。
“哦？”
五条悟拖长语调，单手抽出裤兜，在身前随意挥了挥，动作散漫得像在驱赶飞虫。
“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
他又等了两秒，歪了歪脑袋，白色短发跟着晃了一下。
“伏黑同学，出来啦，老师来看你了哦~”
还是没人应。
五条悟把手塞回兜里，迈步朝前走去。
身形随性晃动，完全是在自家客厅闲逛的姿态。
脚下的黑暗似乎是会吞掉所有脚步声，以至于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
在走出十余步后，他再度停下，原地转了半圈，仔细扫视四周。
六眼已经解析完了整片空间结构。
这里是完全封闭的独立意识领域，无边界，无出口，连方位感知都是虚假的。
脚下的平面看似平整，实则是无限延展的黑色虚拟镜面。
“也太黑了吧，惠，你这审美真不太行啊。”
又往前挪了几步，周遭环境没有丝毫变化。
六眼反复扫荡每一寸空间，最终确认，这里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他左右张望，深吸一口气，再度出声。
“伏黑惠！在吗？”
“老师来家访了哦！”
五条悟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六眼的视野尽头，终于发现了一丝异样。
在数百步开外的黑暗深处，悬浮着一团微弱的光点。
他好奇的靠近，这片意识空间的距离感知极为错乱，光点看着遥远，实则转瞬即至。
五条悟俯身蹲下，歪头打量着那团光。
暖黄色的光团轮廓模糊，光芯里叠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很年轻，白头发，戴着圆框墨镜，正弯着腰对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说话。
五条悟安静看了两秒。
“啊，原来是那时候的我啊，呵，还挺年轻的。”
他伸出手，轻轻戳向光团。
指尖径直穿透光晕，光团轻微晃动，随即恢复原状。
五条悟挑了挑眉，随后起身站直。
六眼给出判定，这只是残留的记忆残影，伏黑惠的灵魂不在里面。
“躲着呢是吧。”
他转身背对光团，朝着另一处黑暗迈步。
“伏黑惠！”
这次他喊了全名，音量拔高了几分。
洪亮的声音在空间里扩散，转瞬就被黑暗吞噬的干净。
“老师特意跑一趟，你躲着不露面，也太没礼貌了，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不出来老师要生气喽？真的会生气哦？生气起来很可怕的哦？”
原地静置三秒，四周依然沉默。
五条悟长长叹了口气，原地转了一圈，六眼完成三百六十度全景扫描，彻底确认这片空间没有伏黑惠的灵魂踪迹。
“行！”
干脆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你不出来也行。我就坐这儿。”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黑暗继续沉默着。
但六眼似乎是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缕波动一闪而逝，几乎无法察觉。
五条悟见此微微勾起嘴角，随后轻声开口，没有刚才那么大声，但在这个安静的鬼地方反而听得更清楚了。
“惠，你以前可比现在可爱多了，至少那时候，你还会气鼓鼓的瞪我。”
他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到自己腰腹位置。
“这么高的时候，站在那个破公寓门口，一副死鱼眼，瞪着我，一脸你谁啊的表情，我当时就差点抡过去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淡了几分。
“后来就不行了，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就变成那种......嗯，好的老师。我知道了老师，没问题老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意思的？跟那个......”
话语止住。
“算了，不提他。”
五条悟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脸，歪头望向看不见的远方。
六眼还在持续捕捉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灵魂波动，对方一直没彻底消失，弱而稳定，就像是某人屏住了呼吸，藏在暗处，既不敢现身，也舍不得离开。
“实话说啊，伏黑甚尔那家伙的事，其实我本来打算找个好时机告诉你的。”
他语气平淡，没有什么波澜，但格外的清晰。
“只是.......呵，这样看来时机是被我自己搞砸了，被腰斩什么的，真是最糟糕的退场啊。”
一声短促的轻笑散开，转瞬便归于安静。
意识空间的时间没有任何概念，分不清分钟与小时。
五条悟半阖着眼，没有催促，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的坐着，陪着这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遥远的灵魂波动，终于变强了一丝。
紧接着，脚步声传来。
落脚，停顿，再落脚，节奏犹豫又迟疑，每一步都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最终停在了他身后二十步开外。
五条悟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转身，语气跟刚才聊天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终于肯出来了。”
身后没有出声回应。
但五条悟能感觉到，那个灵魂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颤抖，就静静的停在原地。
数秒的沉默过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
五条悟静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
“嗯，事先说明，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身后再度陷入沉默。
那道灵魂在犹豫，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开口却无言。
“惠啊。”
五条悟放下撑脸的手，换了个坐姿，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地面。
“你好好听着，津美纪的事，不是你的错，宿傩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被打趴下了，被利用了，被塞进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关起来......这些事，哪一件是你自己选的？”
身后没有回应。
“一件都没有。”
五条悟替他答了，语气十分笃定，“所以你到底在愧疚什么？对不起自己被塞进来了？那老师我被关进狱门疆的时候，是不是也得跪在地上给全世界谢罪？然后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留一封信写着啊！！！对不起！我尽力了？”
身后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的气息悄然吐出。
“讲真的，在我看来啊，你和那家伙最大的区别......”五条悟继续说道，“就是你从来不会只为自己而活，也正因如此，你绝不会一直困死在这里！”
身后的灵魂波动一颤。
五道悟能清晰的感知到，那道身影正在缓慢靠近。
二十步，十五步，脚步依然迟疑，可再也没有停下。
最终，身影停在他身后十步处，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五条老师……已经死了。”
五条悟挑了挑眉，随后闭上眼睛，又睁开。
远处的暖黄记忆的光斑还在远处亮着，那段新旧交替的画面，始终定格在原地。
年轻的白发男人弯着腰，在对一个黑发小男孩说话。
“是啊，我死了。”
他坦然承认，没有否认，只是又补充道。
“但这不是你该替我背着的东西。”
身后的波动又是一颤，但很快就稳住了。
五条悟轻笑一声，语气轻快了几分。
“对了惠，你知道宿傩拿你的脸，我是什么反应吗？”
身后没有回应，但五条悟能感觉到那个灵魂在听。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差点.....害，怎么说呢，自己学生的脸被人拿去干那种事，换谁都想动手，可真要算账，我又舍不得对你动手。”
他无奈摊手。
“但偏偏当时的我，哎呀，竟然没打不过。”
身后传来一声动静，转瞬即逝。
“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真的没有......”
五条悟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六眼开着呢，别想瞒我。”
身后沉默了两秒，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老师，你真的很烦。”
五条悟这才转过身来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向十步外的少年。
伏黑惠站在那里，黑发凌乱翘起，高专校服褶皱不堪，身形比往日更加单薄。
五条悟看了他几秒，然后笑出了声。
“这才像你嘛。”
少年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再往后退。
六眼清晰读取着他的灵魂状态：紊乱虚弱，疲惫深重，根基没有受损，只是刻意把自己封闭藏匿了起来。
五条悟起身站定，随手拍了拍裤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不用你立刻原谅自己，也不用你马上振作。”
他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
“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
他缓步上前，两步便拉近距离，在伏黑惠身前三步处停住。
居高临下，看着少年凌乱的发顶和微颤的肩头。
“睁眼。”
伏黑惠没有动作。
五条悟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再说别的。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长一会儿，那个低着的头还是慢慢抬起来了。
眼眶泛红，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
抬头的动作缓慢又吃力，仿佛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最终，那双清冷的眼眸，稳稳对上了五条悟的视线。
少年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出声。
五条悟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不错。”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凌乱的头顶。
“这样...就够了。”
伏黑惠没有躲闪，眼底红意更盛，却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情绪，静静望着眼前的人。
五条悟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
他单手插兜，歪着头看了伏黑惠一眼。
“外面那个四只手的家伙还在等我呢，我可不能在这儿耗太久。”
说完他转身迈步，抬手随意挥了挥。
“我先走了，到时候你负责醒来，听到了没有？”
脚步刚落，他忽然停住。
因为有一道空灵的女声突然在耳畔响起。
“五条阁下。”
五条悟身形一僵，低头看向手腕。
原本漆黑的腕表此刻正泛着淡紫色的微光，光晕在暗沉的黑暗里格外醒目。
“诶？这表还能说话的？”
抬手将腕表凑到眼前，细小的文字缓缓浮现在表盘表面，女声再度传来。
“能听到吗，五条阁下？”
五条悟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后的伏黑惠。
少年早已满脸茫然，盯着那块发光的腕表，有点困惑。
“老师，这个是？”
“哦，这个啊。”
五条悟抬手晃了晃手腕，语气瞬间恢复轻快，“发的手表，我死后去的那个地方，待遇还挺不错，回头慢慢跟你说。”
伏黑惠的茫然更甚：“死后？”
“对对对。”
五条悟随口应着，兴致勃勃地介绍，“发这块表的是位超级可爱的美少女哦，身边还跟着蝴蝶，跟精灵似的。”
伏黑惠看着他，那张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老师，你被斩之后，脑子也受影响了？”
“喂，你这小孩说话也太直白了！”
腕表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女声再度响起，打断两人闲聊。
“五条阁下。”
“听得见，冥主小姐这是怎么了？这个应该是惠的意识空间吧？你怎么还能.....”
“轮回者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