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天的云霞,遮蔽了整片南部山脉的天穹。
不同于云天凡当年的道化,那一场云霞落下时,尚带着几丝暖意,而孙瑶的这一场,却是灰白色的,冷得没有温度。
就仿佛她这一生的执念与不甘,都化作了这片铅云,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云渡站在主峰之上,仰头望着那片云霞。
道人没动,只是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蜷缩。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孙瑶宣布闭死关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只是真等到了,心中那块悬了十余年的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坠得更深。
云霞盘踞在白峰云峡上空,持续了数个时辰后,最终缓缓散落,融入这方福地……
一缕一缕云道气机,没入峡谷中的云海。
整片云海的浓度,在这一瞬间暴涨了数成,原本稀薄的云道气机,变得越发浓郁。
“这丫头……”
云渡暗自摇头。
孙瑶道化时散逸的灵力,比云天凡还要纯粹。
这百年的积累,一身道行尽数回馈给了这白峰云峡,原本预计还需百年才能成型的福地,被她这一把火烧下去……
进度骤然缩短了数十年。
或许,下一缕云道气机,预测也就在一甲子之后凝聚。
就是不知道那时,又会是谁以命去证这金丹之境。
……
议事堂内,白幡再次挂起。
短短数十载,白云观便接连两位结丹失败,上一次是云天凡,这一次是孙瑶。
两次丧事,让宗门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不少弟子,看见了这身死道消的一幕,有的当场失去了向上之心,有人虽意志坚定,却也难免动摇。
“大长老当年结丹失败,是因为没有天地气。如今孙瑶师叔手持云道之气,怎么也……”
“你没看见那天的天象?”
“天象散得那么快,丹胚肯定没凝住。”
“唉,孙氏这一脉,怕是要断了根了。”
私下的议论,在宗门内悄然蔓延。
孙瑶是孙氏这一代,唯二的金丹种子。
她若成功结丹,孙氏便能再续数百年风光,而他失败了,孙氏半只脚便跌出了白云观核心圈。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孙茂跪在孙瑶的灵位前。
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原本只是花白的鬓角,如今蔓延至满头银丝,一张老脸上沟壑纵横,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原本就上了年岁,筑基中期的修为虽能延寿,但接连丧弟、丧妹的打击,掏空了他的精气神。
先是孙林、孙启岩二人,在坤元秘境中陨落,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再是孙瑶,就这么道化身陨在了静室之中。
孙瑶、孙林、孙启岩前两个是他的至亲,第三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后辈。如今,全部没了。
“茂叔。”
孙承祖跪在他身侧,声音沙哑。
孙茂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了孙承祖的肩头。
“承祖。”
“侄儿在。”
“孙氏以后……就交给你了。”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深秋的寒风里。
孙承祖身子一颤,重重叩首:“侄儿……领命。”
……
孙瑶的头七过后,孙茂便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断断续续地咳,也不剧烈,众人只当是哀思过重,伤了肺腑,也没太在意。
可到了之后,咳疾越发严重,常常呕心血,肺腑枯败,心脉受损,药石难医……
孙茂的病根,是心病。
一个家族,连续失去两代核心弟子,搁谁身上都扛不住,何况孙茂本就是强撑着的,当年孙氏险些灭族时便落下了病根。
本来就是一口气撑着宗务、撑着孙氏。
但那口气,如今泄了,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飘零而落,已然寿命无多……
……
消息传到紫霄峰时,石坚正趴在雷池边晒太阳。
他听完孙茂的病情,半晌没吱声。
最终叹息一声:“孙氏这一代,运数到了。”
“那又如何?”
“莫非,你动了恻隐之心?”
紫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石坚笑了笑,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
“运数这东西,强求不来。”
“孙氏现在有一百多号修士,但承字辈只有孙承祖一人筑基,启字辈的孙启岩已死,剩下的皆是庸碌。”
“而第五代想元字辈,也没出现几个能人,只出了几个三灵根的苗子,且还没长起来。”
“我与孙氏的交情,也仅限于前三代,若孙承祖最终也陨落了,我大概会放弃孙氏,重新培养一方人族,为我做事……”
“青黄不接啊。”紫霄道。
“何止是青黄不接。”
“孙氏现在就是根断了的藤,藤上还挂着几片叶子,看着是还像那么回事,其实底下已经空了。”
“那你确定不帮一把?”
“怎么帮?”
石坚抬起眼皮:“我给孙氏的已经够多了,天地气是白云观的东西,不是我石坚的私产。”
“我能偏袒一次两次,不可能偏袒一辈子。”
“孙氏要翻身,终究得靠他们自己。”
“我所能做的,便是按照当年的约定,庇护孙氏两百年不亡,如今算下来已经一百七八十年了。”
“往后孙氏,若是不能自己站起来证明价值,或许我也不会再管他们了……”
“他们是人,而我是妖。”
“他并不欠他们的,他们也并不欠我的,比起我需要他们,或许他们更需要我的……”
……
孙茂这一病,便再也没有起过床。
他躺在床上,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时,便会问一些琐碎的事,如孙承祖的修为如何了,元字辈那几个孩子可有长进,白云仙城的铺子生意怎样,问得事无巨细……
仿佛要将这一百多年来,积攒的牵挂,在最后的时光里全部倾倒出来,似是在交代后事。
孙承祖时常来此请安。
他坐在床边,一一回答族叔的问话。
有时候叔祖听着听着,便又睡过去了,他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苍老枯槁的脸,心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
那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