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瑤過世後的第一年，冬。
白雲觀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落滿了白峰雲峽的山巒。
整座宗門都裹上了一層素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孫承祖站在孫瑤曾經閉關的靜室前。
石門緊閉，門上的禁制還沒有撤去。
里面空無一物，蒲團上落了一層薄灰，空氣中，尚殘留著極淡的雲道靈機。
他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肩頭，化成水珠，又結成冰。
“瑤姑。”
他輕聲開口，聲音被風雪吞沒︰“佷兒來看您了。”
沒有回應。
靜室靜默如昔。
孫承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自嘲。
“您走的時候，是不是也這般不甘心？”
“大長老當年結丹失敗，是因為沒有天地氣。您有天地氣，可您還是失敗了……”
“佷兒有時候在想，到底是我們孫氏的人不行，還是這天命氣運，真不在我孫氏身上。”
風雪更大了。
孫承祖自嘲一聲吼，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更重了幾分。
……
第二年，春。
孫茂的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下床走動幾步，壞的時候連說話都費勁。
他開始交代後事，將孫氏名下的產業、靈脈、田產，一一交代給孫承祖管理。
“歸元劍冢的劍道天地氣，老祖偏袒過咱們一次，但天地氣終究是宗門的。”
孫茂靠在床頭，聲音虛弱︰“你若想用，得光明正大地用，別給老祖添麻煩。”
“佷兒明白。”
“劍道天地氣，配上你的劍道天賦，成功率比當年大長老和瑤兒都要高。”
孫茂看著他︰“但也僅僅是高而已，並非十拿九穩。”
“你要有失敗的準備。”
孫承祖沉默了一會兒，道︰“佷兒不怕失敗。佷兒怕的是，連試都不敢試。”
孫茂怔了怔，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酸。
“好。”
“不愧是我孫氏的種。”
“但在你閉關之前，還要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孫氏的擔子，徹底接過去。”
“接了擔子再去閉關，不要留下這爛攤子。”
“你若失敗，孫氏還有人能收拾殘局。你若連後路都不留，那就是拿整個家族去賭。”
“佷兒……遵命。”
……
第三年，秋。
孫茂在秋分那日閉上了眼，走得很安詳。
彌留之際，他沒有說什麼遺言，只是默默遠眺那紫霄峰，似是在回憶兒時老祖的模樣。
孫承祖跪在床前，久久不語。
屋內很安靜，安靜到能听見窗外秋蟲的鳴叫。
秋風從半掩的窗扉灌進來，吹動靈位前的白幡，獵獵作響。
孫茂，就此隕滅。
白雲觀為他舉辦了隆重的葬禮，這是孫氏這一代，第四位離世的核心族人。
接連三次喪事，已經將孫氏的家底掏空了大半，靈石儲備捉襟見肘，家族產業也在不斷縮水。
至此，孫氏二代孫林、孫茂、孫瑤盡數隕落。
孫氏也交由，第三代孫承祖接任！
葬禮上。
趙延山與孫承祖相對而坐，一晃眼，物是人非，趙延山萬萬沒想到，孫茂這老狐狸，居然會死在他前頭。
孫茂的年紀，其實還未步入晚年。
純粹是心病所致，不然至少還能活個八九十年才對，一位築基修士，居然連兩百歲都沒活到，就隕落了，屬實是出人意料。
“眼下宗門里的風言風語，你也听見了。”
“有人說，孫氏氣數已盡，該退出核心圈了，如今孫氏二代皆亡，四代弟子碌碌無為……”
“整個家族，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剩你了。”
“原本一門五築基的孫氏，幾乎一眨眼，便剩下你一個了，當真是造化弄人。”
聞言，孫承祖嘆息一聲，卻也並未反駁。
只是淡淡道︰“孫氏未來如何，還輪不到他人評判，待我結丹功成的那一日，所有人都會閉嘴。”
趙延山一愣，繼而苦笑︰“你決定了？”
“早已決定，無怨無悔。”
……
……
孫茂頭七過後，孫承祖正式繼任孫氏第三代家主。
他坐在議事堂的主位上，環視堂內稀稀落落的族人，承字輩除他之外，另有三人，皆是煉氣後期的修為。
他們垂垂老矣，此生再無突破的可能。
啟字輩的三十余人，大多是四靈根、五靈根，修為參差不齊，最高者不過煉氣圓滿。
元字輩的孩子，目前最大的才十六歲，有五十多人，但修為普遍在煉氣初期、中期。
這便是當下，孫氏的全部家底了。
一百多號修士，刨去老弱病殘，能戰之力不足三十人。
若是擱在尋常金丹宗門里，這點人手連個三流家族都撐不起來，但擱在白雲觀，憑借著老祖的余蔭，和宗門內部的資源傾斜，尚能維持著體面。
可體面這東西，就像一層面子，撕開容易，維護難。
這會兒，有族老諫言︰“家主。”
“眼下宗內的形勢……對咱們孫氏頗為不利。”
“大長老當年道化、孫瑤姑祖道化、老太爺又……三年三喪，之後我族該怎麼辦啊？”
“還有一事……”
另一名族老猶豫了一下，道︰“白雲仙城的幾處鋪子，上個月的靈稅已經交不上了。”
“族中賬上的靈石，怕是撐不過這幾年了。”
“家主，要不我們上山，請老祖出面，向宗內為我孫氏討要一些資產，維持生計？”
此言一出，大堂中頓時一靜。
孫承祖看了眼這位族老，是承字輩中，與他相熟的一位族弟，但此話出口的那一刻。
這份情意，也就到此為止了。
孫承祖心念一動，頓時一劍將此人斬殺于此間！
頓時，滿堂皆驚。
卻無一人，在膽敢談論老祖之事……
“家族的沒落，你們竟然還要老祖出面，為你們博取利益，孫氏當真是墮落了。”
“我算知道，為何茂叔死的如此憋屈，知道為何瑤姑冒死破鏡，都怪你們這群骯髒的蠹蟲！”
這一刻，孫承祖心中暴怒。
他怎麼也沒想到，族中竟會生出這等風氣，一有困難，不是反思自己是否努力，不是想辦法挽救損失。
而是一起上山，請老祖出面為他們爭取利益！
當真是，倒反天罡！
這一日，孫氏迎來了一場徹底的大清洗，為了給族中留下生路，孫承祖親手抹殺了三代中，大部分實權族老，將其就地正法。
連帶著啟字輩中，也被誅殺了十余人！
五代弟子，也有二十余人牽連，不是被逐出家族，就是被廢除了修為，徹底清洗那些蠹蟲。
隨後，孫承祖又接連提拔了數位啟字輩的弟子，擔任孫氏新的管理者，以此為恥家族。
以絕對的鐵血手腕，迅速清除腐敗，剔骨削肉。
短短數個月後，孫氏趨近于穩定。
雖然歷經了四位築基身隕，以及一輪大換血，但終究是止住了家族頹勢……
不至于讓其，從內部徹底崩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