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帝没有急着回答，反而继续问道：“那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愿把位子交由你？”
赵澜听到这句话，原本挺直的脊背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抬眼望向上方，烛火落在他眼底，翻涌着错愕、惶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
他喉结滚了一滚，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他过度揣摩的这个疑问，终于自掌权者口中说了出来。
殿内静得只余下烛花噼啪轻响，赵澜迅速敛去眸中那点动荡，他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声音几分恭谨中藏着一丝不甘：“父皇康健，轮不着儿臣做主。待父皇老了......”
“你我之间，就不必这么绕弯子了。”承元帝嗤笑了一声，回过身来，斜睇着赵澜。
“你连杀个敌人都杀不干净，留下让对方反扑的后患，又如何坐得稳这龙椅？”
承元帝的话令赵澜错愕不迭。
寝殿内静谧的可闻针落。
承元帝见赵澜许久都未回神，又继续道：
“朕若骂你不长脑子，可你偏生一肚子弯弯绕绕，尽是些私心妄计！”
“咳咳咳......”
承元帝坐回椅子上，屏风后的淑贵妃忙进来倒茶，为承元帝顺气。
赵澜瞥见淑贵妃看自己时，眼角流露出的得意，他心下蓦然一沉。
“你花钱找土匪，买谢将军妹妹的命之前，为何不打听清楚那土匪的底细？”
承元帝缓和情绪后，淑贵妃退了下去。
赵澜脑子一团乱麻，他强迫自己清醒，“黑风岭的土匪从前是县令，儿臣调查过了！”
“他还是淮王的义子！”
“......”
“一个势力压过县官、有淮王做靠山的土匪，捉到了功臣的亲妹妹，若那土匪对谢兰茵用强——朕疑心的事便要坐实了！”
赵澜浑身猛地一震，纷乱的思绪瞬间僵滞。他指尖骤然发凉，脊背泛起一层寒意。
良久，他嗓音干涩发哑。
“儿臣当时......当时听说方小世子对谢兰茵的二女儿暗生情愫，儿臣担心谢家与方家联姻，对父皇的江山造成危害！便想叫人除了谢兰茵，叫她女儿和离不成，为了将此事做的干净，儿臣就花钱叫土匪买谢兰茵的命！儿臣只是想替父皇分忧，儿臣——”
承元帝厌恶的睇向他，“做错了事你便狡辩，没有半点储君之心！丝毫不像你母妃！”
赵澜抖了一下，将头埋在冰凉的地砖上。
“确是儿臣的错！”
“是儿臣思虑不周，识人不明，查事不透，险些酿成大错！儿臣辜负父皇的信任，儿臣请父皇责罚。”
承元帝没有惩罚赵澜。
他后悔自己为何要生下这个儿子，将他所做过的一切，反扑到自己身上。
赵澜走后，他望着赵澜跪过的地方出神，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赵澜身上的温度。
一直到一根蜡烛即将燃尽，淑贵妃进来换上新的蜡烛。
“皇上，丑时已过，歇了吧。”
“太子从小没生母教导，自是不懂得皇上的良苦用心......”
“他巴不得我早死呢。”承元帝冷厉的目光里浮现嘲笑，淑贵妃一愣，顺嘴问：“您都知道了？”
“朕昏迷的那段日子，你和丽妃吵架，朕听得一清二楚。”承元帝闭了闭眼，扶着龙椅的老手暴起了青筋，“朕早就知道丽妃不对劲，不过朕的身体的确需要歇一歇，便索性借着他们的手，给自己放个假。太医给朕开的药，也都是朕提前叮嘱过的，多是助眠养身的药，因此朕才终日睡着不醒。”
“皇上，臣妾......”
“不必安慰朕，朕什么都明白……”承元帝拍了拍淑贵妃的手，“朕给过太子机会了，可他没有珍惜。”
淑贵妃遮下眼睑，没有接话。
谁又知道这位帝王平静的面色下掩盖的是痛不欲生。
“朕在先帝身上使过的手段，太子施展到了朕的身上……这便是报应。”
承元帝彻夜未眠。
次日黄昏，他站到“宝津楼”上。
暮色垂落，紫微高楼孤立云天。
承元帝一身龙袍，独立百尺阑头，晚风猎猎，吹得鬓边霜发纷乱。
市井连绵，山河纵横，烟火千里尽收眸底。
陈年旧事，随晚风轰然翻涌，压得他胸口发寒。
他这一生杀伐算计，到头竟偏偏什么都留不住。
他想起年少的岁月，先帝眼中从来只有聪慧得宠的十三弟。那份偏宠，嫉得他心底发酸。少年心性阴毒狭隘，不敢明争圣宠，便暗中使下龌龊手段。
他悄悄在十三弟裤间抹满蜂蜜，再刻意引赵婴入秋猎围场，纵凶猛野熊扑袭。
赵婴虽保性命，却终身残破，再无子嗣，彻底断了圣心偏爱、夺储可能。
那时的他，作为“舍命”救手足的英雄，只觉除去心头大患，满心快意！
还有温润仁厚的二皇兄，东宫储君，朝野归心，是先帝最属意的继承人。
他面上与太子伪装恭顺，背地里却一把大火焚尽东宫。
他暗中勾当时尚在御前侍奉的云氏，二人同谋，在先帝汤药之中下毒。
一路走来，手足、君父、亲情、良知，尽数被他亲手碾碎。
他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是为执掌朝局，是为天下万民，并非一己私欲。
可当真的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时，他没有半分预想中的狂喜。
半生筹谋，一生杀伐，到头来他被自己的亲生骨肉算计……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偌大朝堂，也早已不复他初登大宝之时的模样。
四方藩镇割据，朝局涣散。他算计来的江山，早已脱离他最初想要掌控的模样。
寒凉晚风灌入衣襟，吹得人心头发僵。
承元帝脸上沧桑的皱纹宛若刀刻。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忽然忆起谢兰茵曾对他说过的话——
“不死，则胜。”
承元帝垂眸，指尖死死扣住冰凉坚硬的白玉阑干。
五十有三，垂暮之年，世人皆当他油尽灯枯，只待殒命退位。
可纵是垂暮，纵是残躯，纵是前路皆败。何妨，再扳一局。
哪怕最后满盘皆输，也好过坐以待毙，束手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