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御书房。
皇帝将折子砸在了谢钊脸上。
“奏章有多处漏记，紧要本章屡屡迟误呈递，国事机务岂容这般玩忽懈怠！”
“此乃职守废弛，你还敢狡辩？”
“来人！将谢参议着即革去现职，流放五年。”
谢钊跪在地上，任由承元帝三言两语将他发落。
立在一旁的侍卫立即上前摘去了谢钊的乌纱脑、剥下了他的官袍，解下了玉带。
谢钊咬了咬牙，额头的青筋暴起又复平。
若非承元帝缠病半年，这一幕恐怕早就上演了。
谢汀立在门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哥哥被两名侍卫架走，他的眼神动了杀机。
谢钊被拖着路过谢汀时，看了谢汀一眼。
那一眼沉重的令谢汀无法赔上自己的一生。
谢汀闭了闭眼，在谢钊饱含深意的眼神下，终是按捺住那只握着刀鞘颤抖不止的手臂。
...
狱门“轧轧”向内敞开，一队披枷带锁的流犯被狱卒驱赶着踏出大狱。
谢钊被铁链锁着脖颈与手腕，仅裹一件又薄又硬的粗麻囚衣，双脚赤着。
沿街挤满围观的百姓，有人啐骂出声，烂菜叶、腐鸡蛋接二连三飞过来。
蛋液顺着谢钊的下颌往下淌，糊住他大半张俊逸的眉眼。
谢钊下颌绷得死紧，长睫落上细碎雪沫，任凭脏物砸在身上。
他直直望着前方，跟着流放的队伍缓缓挪动。
谢兰茵站在人群中，心疼的眼泪糊眼。
她那光风霁月的大侄儿，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即便在西北苦寒之地打仗，那也是为国家卖命，为百姓效力，吃得是光荣的苦。
现下官职丢了，名声毁了，落得个流放之罪，还遭百姓们辱骂。
不该这样的。
“这么冷的天，钊儿连双鞋和一件冬衣都没有，怕是没到流放之地便要冻死在路上了！”
谢兰茵抹了把泪，目光始终追随着谢钊。
“啪！”
解差的鞭子抽到谢钊身上，谢钊的后背当即皮开肉绽。
“给老子走快点儿！”
谢兰茵仅仅抓着沈七月的手臂，手臂直颤。
谢汀昨日差人给她带了消息，她一夜没睡，思索着想法子替谢钊开罪。
可眼前这阵势，怕是不等她想到法子，谢钊先被打死或冻死了。
谢兰茵微微攥紧手掌，“七月，你去写封信，通知你舅舅，悄悄让人......”
不等谢兰茵说完，沈七月拉着她到了角落。
趁着四下无人，沈七月压低声音朝谢兰茵道：“母亲糊涂了不是？”
“......”
“承元帝这么做是故意的。母亲看那些押送流犯的解差，皆是身形松弛、不见呼吸，哪一个不是武林高手？若舅舅派去劫大表哥的人被捉住了，舅舅造反的罪名便被坐实了。”
“你说的我岂会不明白？”谢兰茵望着又被解差抽打一鞭的谢钊，眼神闪动着，咬了咬牙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表哥丢命。”
“表哥依然要救，不过，不是被舅舅的人劫走。”
沈七月靠近谢兰茵附耳说了什么。
谢兰茵旋即转身回了盏月楼。
...
西北。
赵婴站在长桌前，正拿着一块明黄色的布料，望着画布上的图案，疯狂而喜悦的对比着。
“这个太俗气！”
“那个太复杂！”
“这个好，独孤霸气，符合我义子的性格！哈哈哈......”
烛光照耀着赵婴那头雪白的长发。
赵婴比对好了，将明黄色的布料卡在一方宽大的卷绷上。
他穿好线后，比划好位置，捏针扎了下去。
屋内的暗卫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淮王这一天到晚就知道做龙袍，现下还拿起了绣花针，连兵都不练了......”
“的确，自从淮王认下钰公子这个义子后，比从前更疯了。”
两个暗卫吐槽着，被赵婴悉数听到了耳里，却毫不在乎。
外头赵钰正在盯着练兵，这半年的时光，已经磨平了他最初来西北的棱角。
此时他穿着夹棉的素衣常服，站在那里，如山岳沉峙。
一封匿名的来信被哨兵送到了手中，赵钰拆开来看。
是一封字形倒写的反书。
信上只有一行字，译成白话的意思大概是：谢钊流放，有人会在途中行刺谢钊致死，凶手是太子派去的人。
赵钰琢磨半晌，将信折好了握在手中，去找淮王。
远山轮廓苍茫昏沉，落日往下坠，天地间的寒气裹着赵钰。
赵钰还未近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
“此龙绣得巧绝。唯有我亲手绣就的龙袍，方配得上吾儿啊......”
赵钰眉间微蹙，唇角向下撇了撇，朝着屋内道：“叔父现下可方便？义子有事相求。”
“来来来！”
“吾儿快进来，看看为父给你绣得龙袍！”
赵钰掀帘走进，赵婴捧着木绷子来到赵钰近前比划着。
那精神奕奕的龙头在烛光下愈显霸气。
“与为父想象中的一样，普天之下，只有吾儿配穿龙袍啊。”
赵婴双臂颤抖着，流下两行激动的泪水，乍喜乍悲的望着赵钰。
赵钰：“......”
他等赵婴激动够了，赵婴放下木绷子，这才将信纸呈给赵婴。
“江湖线人送的，有意遮掩字迹，且未署名......应当是我母亲。”
赵婴看过了以后，“啪”的将信拍在桌面上。
阴沉的眉眼与方才判若两人。
“八皇兄这是逼谢家造反呢！”
“他休养了半年，刚把命吊回来，就迫不及待的折腾——残灯欲烬，偏要做那个赢家，不肯带着半分败局入黄土，八皇兄的执念更重了。”
赵婴连着冷笑两声，抬起花白的眉毛问赵钰，“你怎么想？”
赵钰攥了攥背在身后的手，“母亲在信上说得很清楚，伪造太子的人，去杀（劫）谢钊。”
赵婴怔怔的盯着赵钰许久，他倏然又流下两行泪来。
接着，他两只手做捧碗状，仰面朝天道：“二皇兄，你快瞧瞧，钰儿多聪明的孩子啊......”
“没人点他，他自己悟透了！”
“我好后悔没早一点认识他，早一点让二皇兄尝尝丧尽所有的滋味！”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