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你打吧！”
沈添望脱了外袍跪在地上，双手拄着地面，“谁让咱们是平头百姓，赵钰是皇室子弟！”
沈秋识浑浊而精明的老眼睇向陈喆，“你来打。”
“......”
“不下狠手，证明不了咱们沈家的诚意。既你们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
陈喆想想年纪尚小的沈瑞程，咬咬牙提起棍子，照着沈添望的后背狠狠敲了下去。
“嘭！”
“噗......”
沈添望没抗住，喷出一口血来。
陈喆抖了抖，眼里浮现泪光，“夫君......”
“再来！”
沈添望擦了擦嘴角，他想到沈瑞程幼稚可爱的小脸，咽下喉咙里再次涌上的腥甜，“打！”
“嘭！”
“用点儿力！”
“嘭！”
“喆喆，想想咱们的女儿！”
“嘭......”
“噗——”
直到沈添望浑身是伤，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地上频频吐血，而陈喆也耗尽了力气、扶着墙壁喘气，沈秋识才叫停。
“咣当~”
陈喆扔了棍子，急忙上前去搀扶沈添望。
“夫君，你可还好？”
她哭着用帕子给沈添望擦拭脸上的鲜血，朝沈秋识道：“父亲，快叫姨娘去请大夫给夫君医治吧？再耽搁一会儿，我怕添望......”
“就这么去馄饨铺，给钰媳妇和沉哥儿赔罪。”沈秋识说完，架着拐棍转身，边叹气边朝着马厩的方向挪动，“让长公主看到添望的惨样，咱们沈家才能幸免遇难！”
...
馄饨铺。
赵晴吃完秦苒给她煮的馄饨，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馄饨包的小巧精致，皮薄，馅儿大，汤汁足，一口咬下去，满嘴流香，一看便是每日用的鲜肉，现打的馅儿，提前泡了花椒大料、葱姜水，是下足功夫调的料汁。”
赵晴的夸赞令秦苒眼底亮了起来。
“姑姑好口味，料水是鸡鸣前熬的，肉馅是寅时拌的。汴梁卖早点的铺子多，尤其是包子和馄饨，若是用隔夜的馅儿，客人吃了这回，下次便不来了。”
“......你起那么早呐？”赵晴望着身旁狼吞虎咽的赵沉，心里不是滋味。
“料汁加的少了，肉馅不滑嫩。可料汁需得放凉了，才能搁肉馅儿里头加，不早起调不成馅儿！这年头营生不容易，绝不能用病猪肉、死猪肉糊弄客人，宰猪的寅时送鲜馅儿，正好料汁也凉了。”
“不是有金星和伴影？为何非要亲自动手？”赵晴望着秦苒的目光染上心疼。
“姑姑有所不知，在你被软禁的这三年，总有人暗中盯着馄饨摊。金星和伴影怕我们母子有危险，夜里轮流当值，已经够辛苦了。”秦苒笑了笑，见赵沉吃饱了抹嘴，上前收了碗筷，“白天还要帮我带孩子、当杂工，就没跟我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怎得还能再使唤他们大早起拌馅儿？”
“也就是最近云京乱了阵脚，那些双盯着我们的眼睛才逐渐消失了。”
赵晴自然知道跟踪秦苒母子的是谁派来的人，她拳头攥了攥道：“往后断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姑祖母，你不是说要在汴梁陪伴沉儿几天吗？沉儿领你去后间，去看沉儿小时候待的地方。”
“好。”
赵晴被赵沉领着朝里间走，身边的侍女立即跟上。
金星和伴影挂上了打烊的招牌。
赵晴一进里间的屋子，便瞅见木架子上满满当当的孩童画本，以及陈列的各种玩具。整整一面墙壁都是。
屋子中央有张磨损了角的木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赵晴抚摸着那张木桌，听赵沉叽叽喳喳的讲着。
“我从记事的时候，一天都在这里待着。”
“沉儿不觉得闷吗？”
赵沉摇了摇头，拉着赵晴的手，指向墙壁上的孩童画本，“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小人，有他们陪着沉儿，沉儿一点都不觉得闷！”
“你那么小，能看得懂吗？”
“母亲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或者客人少的时候，会抽功夫来到里间，给沉儿讲。”赵沉稚嫩的声音传到外面，“母亲讲一次，沉儿就记住了书上的故事。有时候母亲不讲完，沉儿也看得懂。”
“一开始沉儿不认识字，母亲只教沉儿看图。后来沉儿满两岁，母亲就教沉儿认字。有时候母亲不教，沉儿看到字对应的画，也知道字念什么......”
“一直到沉儿上了学院，已经认识了好多好多的字！都是母亲的功劳。”
“沉儿是不是也以母亲为豪？”赵晴弯下腰来，满眼喜爱的为赵沉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那当然了！”赵沉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说：“我母亲是整个大珩最厉害的女子！她一个人抚养我长大，还把馄饨铺的生意打理的蒸蒸日上，她没有像别的妇人享过一天福，但她没有半句怨言，反而一直在告诉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体肤......沉儿也要像母亲学习，遇到苦难不抱怨，奔着前方的路一直走就对了！”
“莫要管旁人怎么说，怎么看，坚持自己的要做的，就对了！”
“反正任尔东西南北风，都吹不动我！”
赵沉摇头晃脑。
赵晴哑然失笑，“你母亲将你教的真好。”
赵沉转身踩着小凳子拉开最北边的抽屉，他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四只大小不一的盒子。
抱着下来以后，赵沉拿到桌子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的分别打开。
“姑祖母你看，这是父亲送我的生辰礼物。”
赵沉将声音压低，拿起其中一支金杆的毛笔，朝着赵晴道：“这是我周岁时，父亲送我的第一份生辰之礼。”
“父亲说，笔为心之使。身为大珩的子民，应当——笔下存公道，心中有万民。叫我莫要荒废学业。”
“你父亲说得极是。”赵晴摸了摸赵沉的脑袋，“沉儿也做到了。”
赵沉放下毛笔，又抓起一把风干的麦穗。
“这是父亲送我的第二份生辰之礼。”
“父亲说，读书是为了安顿万民、管好仓廪、让百姓有饭可吃。惜粮，就是我要学的第一课。”
赵晴朝赵沉笑笑，“难怪沉儿吃饭不挑三拣四，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原来都是你父亲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