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沉将那把麦穗重新放回盒子里。
他又拿起其中那只精致小巧的鸟笼，“姑祖母，你瞧，这是父亲在我三岁生辰时，送我的鸟笼。”
赵晴思忖下，“你父亲怎么允许你那么小就染这恶习？”
赵沉摇了摇头，“父亲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们都误解了。”
“起初，这只小笼子里装着一只画眉雏鸟。我日日精心喂养它，拎着它到外头晒太阳，终日什么也不做，画本子都不看了！母亲骂我打我，要把鸟送走，我不答应，还跟母亲打滚撒泼。后来母亲索性不管我了，就这样过了半月，画眉鸟突然死了，我才知晓父亲的意思......”
“你父亲是何用意？”
“若我终日逗鸟，浑浑度日，虚耗光阴，这辈子便一事无成。就像我和画眉鸟玩了半个月，再拿起书，才发现已经将母亲所教的东西抛诸脑后，遗忘的一干二净。我甚至都忘记了如何握笔，如何写自己的名字。才短短十五日，我就尝到了后退的滋味。以后万不可玩物丧志！”
赵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就连门口候着的侍女也惊愕的看向赵沉。
“想不到沉儿那么小，就懂得反省自己。”赵晴夸赞道：“若是换成一个天性贪玩的孩子，怕是永远不能理解你父亲的用意。兴许还会嚷嚷着花银子买鸟。”
“父亲也是这么说我的！”
赵沉放下小鸟笼，又拿起一只长盒里的软鞭，“这是父亲送我的四岁生辰礼。”
赵晴望着那小软鞭，想笑但忍住，依然很配合的问：“你父亲送鞭子又是何意？”
“叫母亲用来打我的！”赵沉没有觉得丝毫难堪，或愤怒，肉嘟嘟的小脸儿浮现认真的表情，“沉儿小时候偶尔不听母亲的话，将母亲气得哭，父亲知道了，就......”
“教导你什么？”赵晴看赵沉犹豫，主动开口问。
“没说什么，就说母亲打我，我若敢反抗，父亲就不远千里过来和母亲一起打我。”
“......”
赵晴没忍住，笑出声。
侍女也垂头捂着嘴。
赵沉将小软鞭放回盒子里，又极为幼稚的按照日子，一个一个摆好顺序，摞起来，放回柜子里。
“姑祖母看到的，只有懂事孝顺的沉儿，可没有撒泼打滚的沉儿。”赵晴语重心长道：“沉儿天性就是纯孝有担当，不似那地痞子流氓，你将来要担大任，且定要越过你父亲。”
“沉儿也这么觉得！”
孩子眼眸中闪烁着坚韧的光辉，没有丝毫怀疑和对未来的胆怯，亦没有半点骄傲自负。
赵晴眼角的鱼尾纹弯得更深，她实在太喜欢这个孩子了......
“窗子上绑的是什么？”赵晴环顾一周，用眼神睇着窗棱上缠着的一圈红布，红布的颜色已经发旧，且磨出了毛碎。
“那是母亲用来绑沉儿的。”赵沉爬上炕，用小手解下那圈红布，奶声奶气的对赵晴解释：“母亲平日忙的时候，就把沉儿用这根红绳绑在窗子上。母亲怕我掉下去，又担心绳子会把我勒坏了，还在红布绑着窗子的这头儿，挂了个铃铛，一旦红布缠的紧了，铃铛就会叫，母亲便会放下活计，进来看我......”
赵沉的口气轻飘飘的，赵晴却心里酸的很。
怪不得叶正清给她的来信上说秦苒是帝后之命，光是独自抚养皇子长大，且在保全自个儿和皇子的前提下，还将皇子教养这么好，这本就不是一般命格的妇人能做出来的。
将来赵钰登基后，有秦苒辅佐，必不会学了前两任帝王。
如此，赵晴倒也放心了。
“沉儿一年见一次父亲，有没有心里怪过他？”
“毕竟别家的孩子都有父亲，而你从未被父亲陪伴过。”
赵晴坐在炕沿上，望着赵沉缠那团红绳，“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老实告诉姑祖母。”
“从未。”
赵沉挪着小屁股，坐到赵晴的身边，忽闪着两只童真的大眼睛。
“母亲说，父亲是要担大任的，应当不萦儿女情长，不困家宅琐细，将天下放在首位，我和母亲是其次。”
“沉儿也觉得，没有国，便没有家，夫子也这么说。父亲看似没有陪伴过沉儿，但却在暗中关注沉儿的一举一动。每年生辰都会送沉儿礼物。父亲对沉儿的影响，远远胜过其他终日陪伴在身侧的父亲。”
“若父亲是个昏庸无为的男子，终日吃喝玩乐，或志向短浅，那陪伴在沉儿身侧，又有何意义呢？”
“沉儿喜欢这样的父亲！”
赵晴笑开了。
“若你一出生便在皇室的金窝，你父母亲也培养不出你这般果敢能吃苦的性子。果然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坏事。”
“人生本就难两全，父亲从未要求沉儿孝顺他，因为父亲明白，他和沉儿没有相处过，不似寻常父子那般亲昵，沉儿只是对他敬畏！可沉儿一样从未期盼过要父亲放下大任陪伴沉儿，因为是沉儿想要一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父亲！”
赵沉的声音压得低，却仿若雷霆震慑了赵晴。
“我们赵家，总算是要起势了......”
赵晴喃喃的说了句，赵沉抬起袖子为她抹泪。
“姑祖母，你为何总是哭呢？沉儿和母亲的苦日子都已经熬过去啦。”
“是，熬过去了，都熬过去了......”
赵沉给赵晴擦干后，蓦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动静。
他听到秦苒发出极冷极高亢的声音，“谁允许你来我们铺子的？金星，伴影，把人给我轰出去！”
“你们两个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踹飞？”金星威胁道。
“嫂子！嫂子，我们错了......”
“我们从前不该那样对钰大哥，更不该那样对你和小侄儿！”
“您看添望都被我打成这样了，您就原谅我们夫妇吧？”
赵晴领着赵沉一出来，就瞧见陈喆跪在外头。
赵沉原本弯着的小嘴儿，在看到陈喆，以及木板车上的沈添望时，登时压下了嘴角。他拉着赵晴的小手紧了紧。
秦苒观察到赵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