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荣与身后的官员一同站起来，她是一等功，二品将，站到了最前面的一排。
类似这样的上朝都三天了，她还有些不适应。
大珩的上朝规矩是文官先奏、武官后奏。赵钰刚上任，暂时还没有改这个规矩。
文官提议修复宫殿、颁登极恩诏于天下、大赦轻罪、减宫廷靡费、清核田亩等。赵钰一一允了。
武官恳请调拨粮草军械，加固关隘防守，增兵戍驻；修整战船，添配水师兵甲，巡查海岸港口等。赵钰也都允了。
直至快要午时，沈月荣站得无聊，才听得上头一道沉甸甸的声音问：“还有没有要奏的？”
大臣们皆是沉默摇头。
赵钰道：“朕有一事要说。”
“臣等洗耳恭听——”
赵钰缓了缓，想好措辞，“诸卿当知，朕少孤，育于养母。即民间所称谢女君，谢老将军嫡次女、谢将军幼妹。”
“朕的养母是功臣之后，她本身亦是功臣。她为朕请来叶太傅做老师，尽心抚育朕之妻儿；营商所获，尽数倾出以资军饷，连年布衣，未尝新制衣衫。”
“这份恩德，远胜生养。朕本欲把她接进宫封为太后，她也担得起这份荣誉！只是养母生性不爱拘束，深宫于她如同囚牢。”
“养母素来体恤民心，又心系天下，不管是为人，还是营生，亦或者教导子嗣，都有独到的见解。她能扶持朕坐到这个位子上，足以见得她的才能。”
“朕思之再三，欲册其为一品女侯。不知诸卿，可有异议？”
赵钰话音一落，朝堂上像是一潭死水开了锅。
“这怎么可行？”
“那可是一品侯啊。”
“咱们朝中已经有一个‘明华’女将军了，她随新帝出生入死，是开国的功臣，封二品不为过。可若谢女君成了一品女侯，这朝堂还不得成了女子的天下？”
“纵然她有再大的功绩，也不能骑到咱们脖子上啊......”
“就是啊，封太后，封太君，封什么不好啊？何必要偏封女侯？”
“要是再给一块土地殷实的封地，全天下的女子都效仿她休夫、外出营生，整个大珩还有咱们男人的位子吗？”
沈月荣听着身后的吵闹声，头皮阵阵发麻。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赵钰封谢兰茵太后，想过封她太君，或者县郡，至多一品夫人......可怎么也没想到是一品女侯！
那可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空有个封号那么简单。而是有封地的、有个人兵权的，可以随意在封地改革天子示令，制定封地的各项政策，在封地等同于天子！
即便她陪赵钰出生入死这些年，几次于敌人手下救他于生死攸关时刻，超乎于寻常的君臣、兄妹之情，赵钰也只是给了她二品的头衔，五万的兵马。就连封地都在云京，天子脚下。
若谢兰茵封了一品女侯，她手下会掌握着至少二十万的兵马。
赵钰回到宫中后，已经将整个大珩的兵权归拢，足足有七十万。他以淮南王为戒，每个将军或诸侯手中至多不能超过五万兵马，即便守边关的将士，也仅仅调过去八万，他更愿意给他们粮草和机械，以及军饷，重在训练精兵。
如此可说明新帝的芥蒂和疑心。
可赵钰要给谢兰茵二十万？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钰即便在腰上拴着绳子跳崖，也只会将绳子的另一头交到谢兰茵手中。甚至于同他吃过苦的皇后，在他心中都比不过谢兰茵。
沈月荣闭了闭眼。
换做她坐在赵钰今日的位置上，是不可能给自己的养母放这么多兵权的。
很显然，谢兰茵疼爱赵钰胜过亲生的孩子，是有理由的。
不过是双向的信赖罢了。
“说完了？”龙椅上的赵钰冷冷一笑，“朕的皇爷爷崇尚以孝治道，唯才治举，怎么承元帝在位二十八年，将这些全丢了？”
朝堂上瞬间鸦雀无声。
“朕知道，承元帝在位期间，取消女子科举，勒令民间不准办女子武学，即便是文学院，也要设有家世的门槛，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根本上不起。”
赵钰锋利冰凉的眼神缓缓睇着他们道：“你们如此反驳朕，可是想继续延用承元帝那一套？”
大臣们皆是冷汗涔涔，不敢言语一个字。
一不小心说错了，那就是心系旧帝，居心不良，企图谋逆。
方才他们还觉着这位新帝好脾气，这才不过几息的功夫，已然转变了朝风。
赵钰这是摆明了要把他们架在火上。谁敢反驳，等同死罪。
有武将站出来，沈月荣回眸看了眼，是一名从前在西北大军中被选拔出来当赵钰的副将，同样跟赵钰同生共死过，因没有沈月荣的功绩大，被封了三品。
“皇上！谢女君再能耐，她也是个女子。一没上过战场，二没入过官场，将她封为一品女侯，未免太草率了些？不如先封她一个县郡，或者夫人。”
“还请皇上以云姬为例，女人掌太多的兵权和土地，不见得是好事。”
赵钰睇了那武将一会儿，“爱卿说得是。”
“朕倒想问一问了，诸位爱卿当中，有谁家的女儿，没在朕养母所办的女子武术院上课？”
“......”
大臣们面面相觑后，仅有少数的几位站了出来。
赵钰笑了笑，“诸位爱卿一边送亲生女儿学武，一边又抗拒朕封养母为侯。你们私下要，嘴上不要，这跟要糖的孩子有何区别？”
“......”
“传出去，有你们这样一帮臣子，可真是丢朕的脸。”
“......”
“你们也无非是知道朕要开女子的恩科和武举，于是期望自己的女子如同明华就将军这般，”赵钰抬手指了下沈月荣，“闯出一番天地，逍遥天下，不被内宅所困，不被姻婚所束。”
“朕的养母做到了，朕若不给，那你们的女儿学武学文，又有何意义？”
满朝文武一百多张嘴，敌不过赵钰一张。
最终，在群臣扎着脑袋下，赵钰软硬兼施将他们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