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中旬的一个周一，
梁晓悦终于重新踏进了南岛科研所的大门。
阔别一月，大院里那两排椰子树叶子黄了一层，
风一吹，枯叶簌簌往下落。
传达室的老高头看见她，
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惊喜地喊了一声：梁工！您可回来啦！
这一嗓子，把实验室里的人都惊动了。
年轻的实验员小周第一个冲出来，
白大褂下摆还沾着试剂印子，
看见她就乐：梁工！您可算销假了！
我们还以为您得在家坐满双月子呢！
几位总工也陆续从各间办公室出来，
围着她问长问短。
有问孩子好不好的，有问这个月可有休息好，
也有悄悄跟她汇报这一个月实验室进展的。
梁晓悦一边应着，一边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那张熟悉的办公桌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那一摞她临走前整理的实验记录，
被人用牛皮纸整整齐齐包着，放在桌角。
她伸手摸了摸纸包，
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重新坐回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上，
梁晓悦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开实验记录，而是站起来，穿过走廊，
去找所里负责公文流转的行政干事老周。
老周是所里的老人了，
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粘着的老花镜，
面前那只铁皮文件柜里，
锁着全所所有的机要信函。
梁晓悦推门进去的时候，
他正拿着一把毛刷，仔细掸着信封上的灰。
“老周。”梁晓悦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麻烦你帮我查查，
我们那份关于南岛药用试验种植田的呈报公文，
机要登记编号是多少？
这阵子，有没有上级的回执或者批复文件流转下来？
老周一听，放下毛刷，
转身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登记簿，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机要收发台账几个字。
他一页页翻过去，
手指沾着唾沫点着行，嘴里念念有词。
梁工，您那份公文啊……让我找找……哦，在这儿。
10月二十七号寄出去的，挂号编号是南研字一九七九第零幺四号。
卫生厅的收文回执11月上旬就到了，
我当时还跟您说了一声。
不过京市那边的正式批复——
老周抬起头，摇了摇，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他把登记簿推到梁晓悦面前，
指着那一行墨字：您也别着急。
这种跨行业的申请，
要卫生部医药管理局初审、
化工部医药工业司复审、
农垦总局和农业局会审、
最后财政部预算司核经费，
一环扣一环。快也得两三个月，
慢的话，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咱们国家刚改革开放，
百废待兴，上头事情多着呢。
梁晓悦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她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公文这种事，催不得，也催不动。
真要是三天两头发电报去问，
反而给领导留下一个做事毛躁、不懂规矩的印象，得不偿失。
从老周那儿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而是拐进了资料室。
资料室的管理员张姐认得她，
给她倒了一杯搪瓷缸子的热茶。
梁晓悦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南岛土壤志、
气候志、野生植物图谱，
摊在靠窗的长桌上，
一页页翻过去，用红铅笔在适合薯蓣类药材生长的章节上，轻轻画上横线。
她心里想的是：万一这批复文下来，
自己不能临时抱佛脚，
连块合适的地都挑不出来。
趁着等消息的日子，先把功课做足。
接下来的两天，她白天一有空就泡在资料室和实验室，
把这一个月积攒下的实验记录一份份过目；
每到下午三四点，
又到行政办公室转一圈，
笑着问老周一句：今天京市那边有信儿没？
老周一见她探头就乐：
梁工，您这一天三趟，比我这管收发的还上心。
所里几位总工也跟她碰了头。
大家围着会议室那张掉漆的长桌，提前纸上谈兵：
一旦批文下来，地块选址得卡三条
——地势平缓、排水良好；
离科研所不能超过半天车程，方便定期采样；
最好挨着公社，方便调集劳动力。
几个人对着南岛地图指指点点，
先在纸上圈出了两处备选地块，
只等正式通知一到，立刻动身下乡。
大家都知道，这种文件等上级批复。
具体要等多久，谁都说不准。
虽然他们一直盼着这事能早点定下来。
可也没想到，批文来得这么快。
梁晓悦回所上班的第三天下午，
梁晓悦正在实验室里看一组试剂滴定的数据，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员小吕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跑得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
隔着老远就喊：
梁工！梁工！京市卫生厅那边来的重要文件。”
梁晓悦手里的滴定管差点没拿稳。
一听是京市卫生厅来的，
感觉有可能是自己期盼的事有回信了。
她放下玻璃器皿，快步走过去，
从小吕手里接过那份文件。
打开一看，如她所想。
正是她一直盼着的事有着落了。
红头，黑字，右下角盖着卫生部医药管理局鲜红的大印。
她逐字逐句往下读，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文件里写得明明白白：
同意在南岛划定专属地块，
建立药用原料试验种植田；
专项经费由财政部预算司划拨；
调配省农业研究所两名技术干部，
常驻南岛负责育苗与田间技术指导；
地方公社负责组织劳动力，参与种植与采收。
今后盾叶薯蓣、穿龙薯蓣、益母草、黄芩这几味核心原料药材，
可以在岛上定点培育，逐步替代进口。
读到最后一行，梁晓悦觉得眼眶有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