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五位总工听到动静也围到她身边来了。
她拿着文件挥了挥，
激动的对五位总工道：
“南岛专属药用试验种植田的申请——正式批啦！
这一嗓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她想起这大半年来，
多少个夜晚在煤油灯下改申请；
想起进山采药时踩过的泥泞山路；
想起那些收购来的野生药材，
一批批化验，合格率低得让人发愁；
想起自己挺着大肚子，
还在跟几位总工争论原料替代方案。
原来，所有的熬，都没有白费。
实验室里的人闻讯都围了过来。
几位总工戴上老花镜，
传阅那份红头文件，
你一句我一句，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批了！真批了！
我就说嘛，国家现在正缺咱们这种本土原料药，上头不可能不支持！
梁工，那咱们什么时候下乡看地？
梁晓悦定了定神，把文件轻轻卷起来，握在手里：
明天一早。所里出两个技术员，
农业局那边已经派了两位同志等着对接。
咱们一行五个人，
带上土样袋、铁锹、记录本，
先把之前纸上圈的那两块地跑一遍。
众人轰然应诺。
而就在同一时刻，
遥远的南海海面之上，另一根弦也绷紧了。
一九七九年岁末，南海并不平静。
南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沿海一线的海防任务骤然加重。
沈行舟所在的守备部队，
这两个月已经把巡逻频次从每日一趟提到了每日三趟，
夜间还要加一班武装巡逻。
了望塔上的探照灯彻夜不熄，
海岸线上的铁丝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沈行舟作为基层军官，
已经连着十几天没正经回过家，
偶尔换岗顺路，也只能在家属院门口站两分钟，
看看窗户里透出的那点灯光。
一边是研究所里新药原料基地的图纸刚刚铺开，
一边是海防线上将士们紧握钢枪、夜以继日地巡航。
一研一守，一文一武，
两条线就在这一片南岛的土地上，并行向前。
梁晓悦知道，她在后方多育出一株苗，
前方的军民就多一分保障；
沈行舟在海上多巡一次逻，
她在实验室里就多一分安宁。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最朴素的家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梁晓悦与几位科研人员乘坐快艇往市里去了。
此时市里的码头，一辆军绿色的旧北京吉普正在码头等候。
车是所里唯一的一辆，
司机老周头天晚上就把发动机检修了一遍，
水箱灌满，轮胎打足气。
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
两把铁锹、一摞白布土样采集袋、
封好口的牛皮纸标签、
钢笔和硬壳记录本、
一只老式海拔测量仪，
还有每人一只军用水壶，
几个窝窝头，用干净的纱布包着。
梁晓悦坐在前排，
身上还是那件蓝布工装，
外面套了一件沈行舟硬塞给她的旧军大衣。
车窗外，南岛郊外的景色一点点铺展开：
连片的橡胶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远处是低缓的丘陵，
次生灌木丛一丛接一丛。
沿途能看见公社社员三三两两扛着锄头下地，
头上包着白毛巾；
田埂上，一头老水牛慢悠悠地走着，
放牛娃骑在牛背上，
吹着一支不成调的笛子。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
先到了第一块候选地。
这地方靠近山脚，
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晒着满满一地朝阳，
土色深褐，看上去甚是肥沃。
梁晓悦推开车门，
脚刚踩到地上，就觉出土质偏松。
她弯下腰，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捻开，
指尖细细感受——土里沙砾偏多，
攥不成团，一松手就散了。
随行的农业局干部老陈是个黑瘦的中年人，
干了半辈子农技，
他不等梁晓悦开口，
已经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ph试纸，
插进刚挖开的土坑里。
又用铁锹往深挖了两锹，
蹲在那儿扒拉着土层看。
梁工，这块地不行。
老陈直起腰，摇了摇头，
您看，表层看着还行，底下两尺就是沙层。
盾叶薯蓣这东西，最怕涝。
咱们南岛下半年雨水多，
这种沙土地看着排水快，
可一下大雨，水在底下托着排不出去，
根系泡个两三天就烂。
到时候不是绝收，是整片整片地烂。
梁晓悦点点头，把这个判断记在本子上。
小周已经取了一袋土样，贴好标签。
一行人没多耽搁，上车，奔第二块地。
第二块地在一处缓坡脚下。
吉普车刚停稳，梁晓悦一推门，
就觉得这地方不一样。
背靠的小山坡上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杂草，
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荒地，
不远处有一条山溪，水声潺潺。
地势朝东南，清晨的阳光正好铺在整片坡地上，
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
脚步不快，眼睛却没闲着：
看土层的颜色，看野生植被的种类，
看地势的起伏，
又蹲下身，拨开表层的草，
捏起一撮土搓了搓——
这土黏壤土，捏得成团，
松开一碰才散，比第一块地强了不止一筹。
梁工，您看这儿。
总工老陈——不是农业局那个老陈，
是所里的陈总工——已经站在坡顶，张开双臂环顾四周，
这儿地势朝东南，日照足，冬天不会积寒。
雨水顺着坡往低处流，不会积在田里。
旁边就是这条小溪，取水方便。
从所里开车过来，两个多钟头，
咱们定期过来采样、看苗，都来得及。
另一位技术员小周已经蹲在地上，
麻利地挖了几个采样坑，
把土样一包包装好，
在标签上写好二号地·坡上
二号地·坡中
二号地·溪边。
随行的公社干部姓黄，是个矮壮的汉子，
接到上级通知已经等在路口，
看见众人下车，赶紧迎上来，
一把握住梁晓悦的手：
梁同志！可把你们盼来了！
这块地归我们三大队管。
公社早开过会了，全力配合试验田建设。
开荒、育苗、后面日常管护的人手，
我们大队随时能调，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梁晓悦被他握得手都有点疼，心里却是暖的。
她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泥土，
对着眼前这片开阔的坡地，开始心里盘算：
先划定一百二十亩做首期试验田。
里面再分区块——八十亩核心区，
种盾叶薯蓣、穿龙薯蓣，
这是咱们激素药最核心的原料；
旁边二十亩，试种黄芩、益母草，做配套药材；
剩下二十亩留作育苗圃。
前期先小规模试种，
把南岛本地的种植习性摸透，
等成功了，再一步步扩大。
老陈——这回是农业局那个老陈——点点头，
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
育苗这块，我们所里派了两个人常驻。
从育种、催芽、苗期管理，
到后面的病虫害防治，我们包了。
几个人站在坡顶，
对着整片荒地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
把田垄的走向、育苗棚该搭在哪儿、溪水从哪儿引过来，
一一在纸上勾画。
山风穿过灌木丛，
远处传来社员们出工的吆喝声，
混着一两声鸡鸣。
梁晓悦望着眼前这片尚在沉睡的荒地，
心里头那块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