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了这件悬在心头的大事的头一个环节，
梁晓悦心里那根紧绷了快一年的弦，
终于松了一松。
她总算可以把全部的精力，
重新放回她最熟悉的实验室里。
回到研究所，梁晓悦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
这里才是她最自在的地方。
那几间青砖平房的实验室，
满架子的试剂瓶、培养皿、烧杯、研钵，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试剂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闻着这股味儿，
她就觉得自己回来了。
桌上那只搪瓷缸子，
还是她怀孕前用的，
上面印着工业学大庆的红字，洗得可干净了；
窗台上那盆她养的吊兰，
被小周一直照顾着，长得郁郁葱葱。
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推开实验室那扇熟悉的木门，
里面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实验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烧杯、试管、量筒；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实验流程图；
墙角的药品柜里，瓶瓶罐罐的试剂标签已经泛黄。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酒精、
试剂和一点点来苏水味道的气味，
让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战场。
小周看见她进来，
赶紧从实验台后面绕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挎包：
梁主任，您可算来了！
这段时间，我们把您留下的那组缓释配方实验又重复了三遍，数据都记在这了。
梁晓悦接过那本厚厚的实验记录，翻开来看。
小周这孩子虽然年轻，做事却细心，
每一组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连失败的那几组也单独列了出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小周，比我想的还细致。回头咱们一起把数据过一遍。
从腊月初一开始，
她正式恢复了全天的作息：
早八点到所，下午五点下班，雷打不动。
清晨的闹钟一响，她先轻手轻脚地起来，
给可可乐乐喂一遍奶，
把孩子交给沈老太太，
这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
袖口补了两针的蓝布工装，
在家里陪着果果和糖糖吃完早餐，
母子三人这才分开。
两个孩子背上书包去学校，
她提上公文包去所里。
傍晚五点一到，她把手头的实验告一段落，
收拾好桌面的记录本，准时起身。
一开始，她还想在实验室多留一会儿，把手头那组缓释配方的数据再核一遍。可没几天，五位总工就联起手来住她了。
梁主任，您回吧，回吧。
头发花白、连轴转了几十年的张总工，
一见她傍晚还在实验室里，就背着手踱过来，
一脸不容商量的神情，
您家那两个小子还嗷嗷待哺呢。
这边有我盯着，您放心走。
李总工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您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还虚着。
我们几个老骨头，多熬一会儿没啥，
可不能让您陪着耗。
早回去，早歇着，明儿个精神头好，效率还高。
王总工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是对我们五个老家伙不放心吗！
快回去吧，别让我们几个老头子为您操心。
陈总工也跟着点头：
梁工，您不在的这一个月，
我们把之前那批动物实验的数据都整理好了，等您明天来核。
今天就别留了，回去看看孩子。
赵总工最干脆，直接走过来把她桌上的记录本合上：
行了，收工！明儿再来。
王总工是所里资历最老的，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还足。
他拍了拍梁晓悦的肩膀：
晓悦啊，你别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几个老头子，回宿舍也是闲着，
在所里多干点，还活动筋骨了。
你不一样，你是年轻人，
又是双身子刚转过来，得保重。
李总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
就是。你就安心回去带孩子，工作上的事，有我们呢。
王总工也凑过来：梁工，你是所里的技术骨干，
你的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
你要是累倒了，我们可赔不起。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说得梁晓悦心里热乎乎的。
她知道，这些老同志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不是客套。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晓悦也不好再拗。
她知道，这是几位长辈对她的一片心意。
自从她怀孕、生产、坐月子，
这几位共事多年的老搭档，
就没少替她分担。
如今她回来了，他们反倒比她还上心她的身子。
梁晓悦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还要客气两句：
王工、李工、张工、陈工、赵工，那就辛苦你们了。
有什么事，你们只管记下来，我明儿一早来接手。
去吧去吧！几位总工笑着摆手。
于是，梁晓悦的作息，
便在这份默契里稳稳当当地定了下来。
早八晚五，没有要紧的事，她中午还会回家吃午饭。
顺便喂两个小家伙。
有时候下午四点多，几位总工看她忙着，
就主动帮她把最后的收尾工作接过去，
催她早点走：梁工，您今天提前半小时走，
省得俩孩子在家里饿得哇哇哭。
这年头，奶粉不便宜。
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吃起奶粉来花销也不少。
大家也是想着，能帮她省点就省点。
这年头的人想法都朴实，节约。
所里的年轻实验员小周，也总在她快下班的时候，主动跑过来问：
梁工，今天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您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
梁晓悦看着这些关心她的同事，
心里常常觉得温暖。
她知道，自己能安心搞科研，
不光是因为家里有老人帮衬，
也是因为所里这帮老伙计，处处替她想着。
她想起研究所刚成立的时候，
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要不是这几位老教授们信任她。
只怕这南岛科研所都不会存在。
一转眼，好几年过去了。
五位总工们都白了头发，成了所里的支柱。
还帮所里带出一众接班人。
这中间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现在，看着这一屋子的老同事、老战友，
她觉得，这条路走得值。
科研这条路，是孤独的、枯燥的。
可因为有这些人在身边，这条路，就不那么无趣了。
所里的同事们都知道，梁主任回来了。
消息传开，各科室的人都借着各种由头来串门
——有的是送一份刚出炉的检测报告，
有的是来请教一个实验细节，
更多的，就是来看看这位刚出月子就外出忙活了大半个月的主任，
毕竟，梁晓悦出了月子就回来复工。
由于一直在外面忙着为实验田选址。
单位里好些人都没跟她打过照面。
梁晓悦见大家都关心的询问家里的两个宝宝的情况。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双胞胎兄弟的照片递给大家。
一众年轻男女们轮流传看着两个小团子的照片。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襁褓里，
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
来看照片的同事们都笑：
梁工，这俩长得真像，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还小，确实不太好分。
我有时候也容易弄错了。
梁晓悦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这张照片是两个小家伙满月那天拍的。
沈行舟洗了好几张。
给沪市的爸妈和岳父岳母一家邮寄了一张。
家里存放一张，再交给梁晓悦一张。
大家把照片轮流看完一圈，
照片这才回到了梁晓悦手里。
梁晓悦把这张照片放在办公桌上的玻璃板底下压着。
这张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果果和糖糖小时候的照片。